俞昭始终沉默着。
他看着被族人唾骂围攻的江臻,可她却依旧挺直着脊梁。
那么多人施压,族规、孝道、休弃的威胁……层层加码,她一个女子,还能如何反抗?
她不是最顾念娘家吗?
一个被休弃的女子,不仅自己声名狼藉,还会连累娘家抬不起头。
她会妥协的。
一定会妥协。
只要她妥协,纸坊到手,二皇子那边就有了交代,他的前程……
「阿臻……」俞昭声音干哑,「好好商量,你不听,如今闹到这一步……是你,逼我走到了现在这个局面。」
他向前一步,「为了光耀俞家门楣,为了我的前程,也为了……不让你一错再错,名声尽毁,这纸坊,今日你必须交出来,只要你点头,过往一切,我可以不计较,否则……」
盛菀仪柔声开口:「姐姐,你就听夫君和族长的话,把纸坊给叙哥儿吧,何苦闹到要……要被休弃的地步?」
她心中不忍悲凉。
今日俞昭能为了前程,如此逼迫原配妻子交出产业,甚至不惜动用族规和休弃相威胁。
那么以后呢?
会不会也这样对她?
随即,她立刻否定了这个可怕的念头。
她到底是侯府嫡女出身,更何况,她现在还协助编纂承平大典,名声在外,俞昭不敢、也不能这样对她。
旁边的几个族中妇人,也七嘴八舌地帮腔。
「就是!被休了的女人,那就是烂菜叶子,谁都能踩一脚!」
「娘家也跟着丢人现眼,姐妹不好嫁,兄弟不好娶!」
「比守寡还惨,守寡还能得个贞洁牌坊,被休的女子可就什么都没了。」
「到时候,怕是连你爹娘在街坊邻里面前都抬不起头来,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描绘着被休女子永世不得翻身的景象,企图用这最恶毒的精神枷锁迫使江臻屈服。
俞昭以为会看到江臻惊慌失措。
却见,她唇瓣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嘲讽。
族长的耐心终于耗尽,厉声道:「冥顽不灵,既然如此,也不必再多费口舌,来人,取笔墨纸砚来!俞昭,你现在就写休书!」
周嬷嬷转身就要去取。
「不必麻烦了。」
江臻清冷的声音响起。
在场之人,全都松了口气。
他们并不是真的要休了江臻,而是,为了逼迫她妥协。
只要她妥协,事情就算是圆满解决了。
「休书,我已经有了。」
众人一愣。
只见,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淡黄色的信封,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
「今日,不是你俞昭休妻。」江臻将信纸展开,「而是我江臻休夫,这是休夫书!」
休夫书?
……休夫?
这二字,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满厅众人头晕目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铺天盖地的哗然与哄笑。
「哈哈哈,休夫?」
「江氏,你怕不是得失心疯了吧?」
「你以为你随便拿张破纸,写上休夫两个字,就能休夫了?」
「我看她是被逼疯了,开始胡言乱语了!」
「你知不知道,天底下就没有休夫之说,亘古未有,别闹笑话了行吗?」
「……」
盛菀仪叹了口气。
江氏这么做,大概是为了挽回一点可怜的颜面。
她能理解江氏。
但并不会站在江氏那一方。
俞昭的唇绷紧成一条直线,声音涩然极了:「阿臻,你……何苦如此,这样胡闹,除了让你自己更加难堪,又有何益?」
江臻将信纸完全展开,摊开在了俞昭眼前:「旁人或许不认识,难道,你,也不认识这个章吗?」
俞昭下意识地顺着她的指尖看去。
他的目光一触及那方印记,便瞪大了眼睛,瞳孔急剧收缩。
那印记的纹路、大小、颜色……
那、那是……
「御、御章?」
玉玺是国之重器,轻易不用,皇帝日常批阅、赏玩、乃至私下书信,都会使用多枚不同的私章。
这方印,那独特的龙纹底款……分明是皇上最为常用、也最具个人权威的几方私章之一,绝不会错!
江臻手里拿着的,竟然是皇帝加盖了御章的……休夫书?
这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他身形不稳,竟瘫坐在了椅子上。
盛菀仪看到了那龙纹的底款,族长也看到了,以及其余人,也意识到了事情似乎有些不妙。
厅内死一样的寂静。
「皇上明鉴,俞昭失德失义,不堪为配,故准臣妇江臻,与之义绝!」
她每说一句,俞昭的脸色就白一分,身形就抖一下。
族长更是如同被掐住了脖子,连呼吸都忘了。
江臻冷笑一声。
「一罪,宠妾灭妻,迎娶平妻,乱家宅之序!」
「二罪,教子无方,嫡子失教,未尽为父之责!」
「三罪,纵母不慈,婆母苛待儿媳,未曾规劝约束!」
「四罪,勾结族亲,欺压发妻,谋夺妻产,德行有亏!」
「五罪,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国忠君,只知钻营攀附,以妻为梯,令人不齿!」
原身所受的委屈,她一条条,一桩桩,清晰明了的说了出来。
「此等失德失义、不忠不孝、不堪为夫、不堪为父之人,有何资格,再为我江臻之夫?」
江臻手握休书,立于厅中,目光凛然。
「从现在开始,我江臻与俞昭,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厅内任何一人,毫不犹豫地转身,朝外走去。
「不,阿臻……」
俞昭蓦的回过神来。
他跌跌撞撞地朝着江臻的背影追去。
休夫……
他被休了……
如果这件事被坐实,传扬出去……他俞昭,堂堂状元郎,翰林院侍讲学士,将会成为千古以来第一个被妻子休弃的男人。
这将成为他一生都无法洗刷的奇耻大辱,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被同僚耻笑,被女子唾弃,永世不得翻身。
他们之间,明明还没有到这种彻底决裂的地步……
他之前说的休妻,只是吓唬她,逼迫她妥协的手段而已。
他从未,想过真的要休了她,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真的拿出休夫书?
「阿臻,我们好好谈一谈,你……」
然而,他的手还未触及江臻的衣角,一道身影便横亘在了他与江臻的背影之间。
是俞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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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分家
俞晖脸色紧绷。
从小到大,在他心中,大哥一直是榜样般的存在。
大哥聪明勤奋,寒窗苦读,最终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他对大哥,是发自内心的尊重和敬仰,大哥说的道理,他总是听的,大哥指的路,他总觉得是对的。
当初大哥娶盛菀仪,他还勉强可以说服自己,大哥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是为了家族,为了前程……
慢慢的,大哥对大嫂的态度,从最初的有情有义,逐渐变成了不满、轻视、鄙夷、嫌弃……他除了能替大嫂委屈,什么都做不了。
直到今夜。
他亲眼看见,大哥是如何与族人联手,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最恶毒的语言、最卑劣的威胁,步步紧逼,要将大嫂呕心沥血创办的纸坊,名正言顺地抢过来。
大哥,何时变成了这样一个人?
还是说,大哥本就是这样,只是他今夜才看清?
「大哥。」俞晖声音艰涩,「大嫂已经给了休夫书,你和大嫂,从现在开始,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俞昭一把将他给推开:「与你何干……」
「昭儿!」俞秀才深深叹口气,「是你、是你不仁不义在先,是你,把这个家,逼到了这一步,如今这个结果怪不得任何人,你好自为之吧。」
「怎么会这样……」俞薇静呆呆的站在那,一脸茫然,「她就算认识苏家人,认识裴世子,认识傅少夫人,可,这些人怎么可能会替她求到皇上面前,让皇上给区区一个贱妇下旨休夫?凭什么?皇上凭什么……」
是啊,凭什么?
所有族人也想问,皇上凭什么下休夫书?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连俞昭这个当事人都认可了,他们这些小小的老百姓,还能怎么办?
难道还能质疑皇权?
俞家族长站起身:「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吧,我等先回去休息了。」
族长一走,族人们也没办法再待下去,一眨眼时间,大厅内的人就散了个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