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迈步快速去了静尘阁。
俞昭正在处理公务,听见小厮来报大夫人来了,他不由笑了笑。
果真如他猜测,江臻这些天所有的变化,顶撞母亲、外出交际、甚至故作冷淡,都不过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想必是撑不住了,前来服软示好。
他放下毛笔:「让她进来。」
江臻跨进书房,将一本账簿放在了书桌上:「这是我嫁入俞家七年来,所有支出的账目,里面详细记录了家用的每一笔开销,共计二百一十八两。」
俞昭错愕地看着那本账册。
她不是来诉衷肠的,是来……算账的?
江臻继续道,「这笔钱,绝大部分用来供你读书科举,小部分用来抚养叙哥儿,如今你另娶平妻,叙哥儿另认嫡母,于情于理,这笔钱都该归还与我,扣除我个人花销,你给我二百两整即可。」
说出来可笑。
原身辛辛苦苦七年,共挣了二百多两银子,却只花在自己身上十余两,真是可悲可叹。
俞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竟然如此直白伸手要钱,她怎市侩到了这个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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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你是不是得了失心疯
「江臻,你是不是得了失心疯?」
俞昭是真觉得她不可理喻。
「你我夫妻一体,谈什么还钱,你不觉得荒唐吗?」
江臻满面讥讽:「你与盛菀仪才是一体,至于我,不过是个糟糠原配罢了,哪能与你堂堂状元郎的名讳放在一起?」
「你还在为这件事怄气。」俞昭叹了口气,「我很早就与你解释过,我娶她,是为了……」
「不要与我说这些。」江臻淡淡道,「笔墨铺子是我嫁妆,所挣银钱亦是,若你觉得不该算这笔账,我们大可去找族老,或者……到京兆府尹面前,请父母官断一断,看看这钱,该不该还?」
俞昭脸色一变。
他如今最重声名,若真闹上公堂,他那好不容易维持的清流形象将毁于一旦。
他强压下怒火,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并非为夫不愿给你,只是……你也知道,我为官方两载,俸禄有限,一时凑不出这许多现银。」
看着他这副推脱的嘴脸,江臻冷笑一声:「你高中之后,族里的田产为避税赋,大半都已悄悄转到了你的名下,这些田产由公爹和二弟打理,那些收益,难道还不够支付我这区区二百两的旧账?」
俞昭咬了咬牙:「……好,为夫知道了,我会尽快让族里将银钱送来。」
江臻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她走出书房门的瞬间,看见盛菀仪身边的周嬷嬷正端着一盅汤品,尴尬地站在门口,也不知到了多久。
周嬷嬷连忙躬身:「大夫人安,老奴是特来给大人送参汤。」
江臻绕过她,径直离开了。
周嬷嬷端着汤走进书房,见俞昭脸色不虞地坐在那里,心中暗自嘀咕,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她回到锦华院,立即汇报了此事,小心翼翼地道:「夫人,老奴看,大夫人近来行事不同以往,怕不是换了种方式,想来……勾着大人的心呢?」
盛菀仪的面上没什么波动:「他们本就是夫妻,何来勾搭一说?」
周嬷嬷叹口气。
夫人没有亲生血脉立足,性子又这般淡薄,万一大人真被勾走了,哭都没地方哭。
她劝道:「小少爷是那位所出,要是那位使什么手段,夫人太被动了,不如叫珍珠琥珀过来问个一二?」
盛菀仪阖上眼眸假寐,不再言语。
周嬷嬷轻手轻脚退下去,立即让小丫环去叫珍珠和琥珀,过了足足一刻钟,二人才迈进锦华庭。
周嬷嬷的脸冷下来:「在做什么,这么久才来!」
珍珠低头道:「回嬷嬷,奴婢们已经……歇下了。」
「歇下了?」周嬷嬷怒声道,「这才什么时辰就歇下,不想着如何尽心为夫人办事,就知道偷懒。」
琥珀连声解释:「并非奴婢们偷懒,是大夫人亲口应允的,说我们白日辛苦,准许早些歇息……实在是、是白天太累了……」
珍珠和琥珀顿时声泪俱下,一人一句,倒豆子般诉说委屈。
周嬷嬷蹙眉。
她一时之间,竟有些猜不透,幽兰院那位,究竟是心思深沉,还是真的破罐子破摔,只顾眼前便利。
她沉吟半晌道:「行了,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既然大夫人让你们干活,你们就好好干,别偷奸耍滑,也别多嘴多舌,退下吧。」
将两人斥退后,周嬷嬷整理了一下衣襟,准备进屋向主子禀报,她轻轻推开内室的门,却见盛菀仪已经卸了钗环,斜倚在软榻上,竟就这样睡着了……
夜里下了一场雨。
清晨起来时,门一开,一股凉风袭来,江臻多穿了一层里衣。
她简单用了早膳后,让杏儿将珍珠琥珀叫过来:「我出府一趟,你二人就不必跟着了,我箱子里有两匹布料,仔细替我裁剪两身新衣。」
珍珠和琥珀大大松了口气。
只要不去清水巷那个臭烘烘的猪肉摊,让她们做什么都可以,二人立即领命:「是,大夫人。」
江臻带着杏儿,径直前往清音阁。
清音阁位于热闹的水桥旁,是京城文人墨客常聚的雅致之地,环境清幽,檀香袅袅。
裴琰作为中间人,早已等在门口,一见江臻,立刻迎了上来:「臻姐,陈大儒已经到了,在二楼雅间。」
他引着江臻上了二楼,穿过几处挂着竹帘的雅座,到了靠窗的位置。
裴琰掀帘进去,笑嘻嘻地道:「陈老先生,倦忘居士到了。」
陈望之身着灰色儒衫,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他立即起身,拱手正要见礼,突然呆住了。
怎会是女、女子?
竟是如此年轻,如此清丽的女子?
他下意识地以为这是倦忘居士带来的侍女,目光不由向后望去,却发现再无他人,他愕然盯着江臻,脱口而出:「你……你是倦忘居士?」
江臻笑着开口:「我本名江臻,随口取了个号,让先生见笑了。」
陈望之如遭雷击。
他半晌说不出话来,内心已是惊涛骇浪。
那个在兰亭阁诗会上,寥寥几句诗扬名的倦忘居士。
那个能续上他苦思多年的残诗,笔力苍劲,意境超然的倦忘居士。
竟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的女子?
他原以为,能写出那般诗作的,定是一位与自己年岁相仿,历经沧桑,看透世情的隐逸老翁,怎会是个年轻的女子呢,是老妪都合理,怎会年轻成这样?
太匪夷所思了。
「请坐。」陈望之亲自倒了杯茶水,捻着胡须,直入正题,「今日约倦忘居士一见,是想以诗文会友,陶钧文思,贵在虚静,不知倦忘居士对这句诗文有何见解?」
江臻喝了口茶,慢悠悠开口:「虚静非空无一物,乃心志专一,涤荡杂虑,如匠人琢玉,心无旁骛,方显其天然纹理,为文之道,亦是如此……唯有内心澄澈,方能与天地精神相往来,下笔如有神助。」
陈望之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又接连问了几个关于诗词格律、典故源流乃至经史子集的疑难问题。
江臻皆是对答如流,信手拈来。
几个回合下来,陈望之的额头已是微微见汗,他发现自己非但没能难住对方,反而有些跟不上对方那跳跃的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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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她并非请教,而是要考教
雅间茶雾缭绕。
陈望之满脸惊叹。
江臻放下茶盏:「陈先生学贯古今,晚辈有一疑问,思索良久,不知先生可否解惑?」
陈望之背脊一僵。
恍恍惚惚间,他好似突然回到了几十年前的启蒙课堂,他才是学生,而面前的女子变成了先生……
他意识到,她并非请教,而是要考教。
「如今文坛,辞藻华美,格律精严者众。」江臻的声音响起,「然,晚辈观诸多文章,譬如某些宫体诗,虽字字珠玑,句句精巧,却如七宝楼台,碎拆下来,不成片段,不知先生如何看待此弊?」
陈望之捻着胡须的手顿住了。
他何尝不知此弊?
但牵涉太广,积重难返,绝非三言两语能理清,更涉及许多权贵附庸风雅的喜好。
他沉吟良久,试图从几个角度阐述,却总觉得未能切中要害。
江臻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在他停顿处,引一两句现代史学家的经典总结,每每都能点醒关键,令陈望之茅塞顿开。
裴琰给镇住了。
这位陈大儒,是全朝野都尊敬的先生,向来只有他点拨别人的份儿,可是现在,是臻姐在引导陈大儒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