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梁公公恭敬的宣召声:「四殿下到——」
江臻站在台阶之下,抬眸看了过去。
果然是玄净。
只是,他身上,早已不是往日那身素净的袈裟,而是一身属于大夏皇子的朝服,头上也不再是光头,而是覆着一头乌黑的长发,用玉冠束起,仔细看,应当是假发。
那是玄净,却又不全是玄净。
褪去袈裟,卸下佛性的他,少了几分出尘的疏离,可眉眼间的纯净与澄澈,却丝毫未变。
他眉目清隽,唇色偏淡,皮肤白皙如玉,周身仿佛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清光,纯净得如同山间清泉,更如夜空朗月,不染一丝尘埃。
就在经过殿门的那一刻,玄净微微侧过头,目光与江臻相遇。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
「江施……江大人。」他停下脚步,轻声开口,「江大人,重新认识一下,我叫祈今越。」
江臻眼中闪过讶异:「你……是还俗了吗?」
祈今越垂眸,声音怅然:「我佛缘已尽,且还俗是亡母遗愿。」
江臻怔了片刻。
她记起了悟尘小师父的话,大师破了天道,所以天道降惩,莫非,就是尽佛缘?
「四殿下,皇上各位大臣还在殿内等候,请速速进殿。」梁公公轻声提醒道。
祈今越点了点头,再次看了江臻一眼,这才大步迈进了殿内。
无数双眼睛追随着他,无数张嘴低声议论着。
「那就是四皇子?」
「看着气度不凡,眉眼间确实有几分皇上的影子。」
「四皇子隐匿这么多年,怎么突然归朝?」
「朝中多了一位皇子,格局怕是又要变了……」
裴琰目瞪口呆。
果然被臻姐说准了,这个和尚竟真的是当今四皇子……
祈今越一步步走向御座。
他走到御阶之下,缓缓跪下:「儿臣祈今越,叩见父皇。」
皇帝的声音比平日温和了许多:「起来吧。」
皇帝看向群臣:「当年老四体弱多病,太医说恐难养活,朕与景妃商议,将他送出宫外抚养,只求安康,此事只有朕与景妃知晓,未曾昭告天下。」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景妃去世,传朕旨意,追封景妃为景贵妃,谥号端惠,厚葬景贵妃,百官哭灵三日。」
大夏朝自有规制,妃子丧葬规格,素来以子嗣论高低。
有子嗣的妃子,哪怕失了圣眷,身后也能得一份体面,有官员哭灵,有谥号加持,百年之后也能入妃陵,与先帝同眠。
可若是没有子嗣的妃子,即便曾宠冠一时,一旦失势,身后也只会草草安葬。
景妃当年失子后一病不起,形同冷宫,若不是四皇子祈今越突然现身,怕是也会落得个悄无声息安葬的下场。
如今皇帝追封景妃,厚葬规格,说白了,终究是看在四皇子的面子上,也是在向满朝文武宣告,祈今越,乃是大夏名正言顺的四皇子,无人可轻视。
殿内。
二皇子脸色冰寒。
他是去年才知四皇子还活着的消息。
他费尽心思查访了半年,才终于知晓老四的下落,立即安排人刺杀。
可几次刺杀都失败,后来老四更是彻底失踪,杳无音信。
他万万没想到,老四竟然会在这个时候,以四皇子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出现在朝堂之上!
父皇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父皇迟迟不立太子,是因为属意老四?
他以为一切可以慢慢来。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耐心,足够隐忍,那个位置迟早是他的。
可现在老四回来了。
慢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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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还有另一个唯一
散朝后,文武百官依旨前往景贵妃灵堂哭灵。
灵堂设在景贵妃生前的寝宫,不算宏大,却也庄严肃穆,白色的帷幔层层垂落,香烛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正中停放着一具棺椁。
皇后身着一身素白,神色沉静,她站在陵殿门前,亲自主持着这场丧葬仪式。
她看着跪在灵前的那个年轻人。
四皇子,祈今越。
她是第一次见到他。
二十多年了,她竟不知道,皇上还有一个儿子。
这么多年,皇上从未对她提及过半分,他竟然隐瞒了她这么多年,隐瞒了整个后宫,隐瞒了满朝文武……
她一直以为,在皇上心目中,太子是唯一。
原来,还有另一个唯一。
「阿寒,此事并非朕有意隐瞒你,实在是事出有因,迫不得已。」皇帝站在了她身侧,「老四生下来那天,天象大乱,电闪雷鸣,一个神秘和尚突然出现在景妃宫殿外,无人知晓他是如何闯入皇宫的,他说,老四天生慧根,天资最适合遁入佛门,潜心修行,若是执意将他养在皇室,活不过一个月。」
「景妃当时以为他是妖言惑众,命人将他赶走,可就在那时,老四忽然吐血,命悬一线,连太医都束手无策,朕这才信了那和尚的话。」
「和尚说,老四有佛缘,唯有让老四随他修行,隐去身份,才能保住性命,他还留下一句话,说佛缘什么时候散,老四什么时候归,若是佛缘未尽,或许他会在佛门度过一生,或许,会意外身亡,永远不能归朝。」
皇帝握紧了皇后的手,「朕也是昨天晚上才知他还活着。」
皇后垂眸:「臣妾恭喜皇上,失而复得一子,这是皇上的福气,亦是大夏之福。」
言罢,她径直走向灵前,继续主持葬礼。
灵堂里,哭声阵阵,香烛袅袅。
文武百官依次上前,对着景贵妃的棺椁躬身行礼。
裴琰站在江臻身边,压低声音抱怨:「臻姐,这也太折腾人了,站了一下午,腿都麻了,还得跪来跪去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江臻目不斜视,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妃子去世,一天一次,共三天而已,若是死者为身份更高的人,那一整天都得跪着,连口水都不能喝……」
裴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凑过来,小声嘀咕:「不过话说回来,玄净大师穿这一身,可真帅啊,比穿袈裟的时候帅多了,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江臻瞥了他一眼:「注意称呼,那是四殿下。」
裴琰撇撇嘴:「知道了知道了……四殿下总行了吧……」
他的目光又飘向那道跪在灵前的祈今越,心里暗暗感慨。
这世间的事,真是说不准,前些日子还在禹水城一起出生入死的和尚,竟转眼就成了皇子……
祭拜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百官一批一批上前烧香哭灵,香烛燃了一根又一根,白幡在风中轻轻飘动……
三天后,景贵妃的葬礼终于结束。
这天下朝后,江臻径直前往译异馆。
刚踏入译异馆大门,姚文彬便一脸兴冲冲地迎了上来,脸上满是邀功的神色:「老师,您可算是忙完了,您看,译异馆的一切都准备好了,绝对让您满意。」
他拉着江臻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道,「这是咱们译异馆的学堂,桌椅整整齐齐,随时都可以开课。」
「这边是藏书室,我让人把能找到的外文书籍都搬来了,梵文、吐蕃文、回鹘文、邺国文,波斯文……虽然看不懂,但先放着。」
「那边是老师的公房,我又让人添了几个书架,您以后可以慢慢放东西。」
「按照老师的要求,这几间厢房改成了宿舍……」
「这加盖了一个小厨房……」
江臻一路看过去,确实收拾得井井有条,窗明几净,比她走的时候还要整洁。
她点点头,夸了一句:「不错。」
姚文彬的尾巴立刻翘上了天,凑过来:「老师,您看我做得这么好,以后您再出去办事,能不能也带上我呀?我保证不拖您后腿,还能帮您打打下手,多学多练……」
江臻瞥他一眼:「你先把那些外文书籍啃下来再说。」
姚文彬的脸垮了下来。
江臻没理他,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份招生公告。
「译异馆招生启事:凡有一定文学基础者,男女不限,年龄不限,皆可报名,一月考察期,合格者留,不合格者退……」
她递给姚文彬:「去,贴出去。」
姚文彬接过,看了一眼,挠头道:「老师,女学生也招?」
江臻点头:「招。」
姚文彬眨眨眼,没再多问,拿着公告跑了出去。
姚文彬刚走不久,沈芷容走进了译异馆。
这半个多月,江臻前往禹水城办事,承平大典筹备事宜,便全权交由沈芷容负责,景贵妃后事一结束,沈芷容便立即带着文稿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