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景叙犹豫了一下,终究是站起了身:「苏珵明能进国子监,靠的不是家世,是他的本事,你们谁有胆子说,能在学问上超过他?」
那几个学生的脸色变了变,互相看了一眼,却没人敢接话。
在课堂上,最优秀的就是俞景叙和苏珵明。
他们两个,每次写文章都是甲等,每次背书都是第一个过,让他们比学问,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呵,谁稀罕跟他比……」
有人嘀咕了一句,一哄而散。
正巧这时,苏珵明回到课堂。
他有点愣,确实是没想到,一向沉默低郁的俞景叙,竟然会为他出头。
这段时间以来,不知为什么,他和俞景叙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再也不似从前那般亲密了。
「景叙兄。」苏珵明走上前,他咬了咬唇,开口,「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对吗?」
俞景叙脑中浮现出方才看到的那一幕。
所有的委屈和不忿,瞬间倾泻而出。
他脱口而出:「既然你拿我当最好的朋友,那你为何,要夺走我的娘亲?」
苏珵明一呆:「你、你这是何意?」
「你的大干娘,倦忘居士,大夏第一女官,江臻……」俞景叙泪流满面,「她是我娘,是我的亲娘,因为你,我娘不要我了……」
他掩面痛哭。
苏珵明呆立在原地。
另一边,江臻已经到了鸿胪寺。
译异馆要培养情报翻译人才,通晓各国语言是重中之重,她计划在鸿胪寺请四位擅长外语的官员,前来担任授课老师。
第一位,自然是鸿胪寺卿严永熙严大人。
江臻刚被引入鸿胪寺卿的书房,便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冷意。
严永熙端坐于主位之上,丝毫没有起身迎客的意思:「江大人今日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他最是反对女子为官。
可这女子却势头渐猛,不仅深得皇上信任,竟还能牵头筹备学堂。
一个女子,竟敢插手本该由男子执掌的事务?
江臻行礼,说明来意。
「江大人,」严永熙的目光之中满是审视,「译异馆设学,是好事,可你让老夫去给你当老师,你可知,本官是鸿胪寺卿,正四品?」
江臻点头:「下官知道。」
严永熙笑一声:「你一个七品女官,让一个四品去给你当属下,江大人,你这官当得,是不是太顺了?」
「严大人,译异馆设学,是为了培养人才,利国利民,大人是鸿胪寺卿,若肯屈尊任教,那是译异馆的福气,也是天下学子之福。」江臻抬头,「大人若觉得屈尊,可以在译异馆挂个顾问之名,不必日日授课,偶尔来指点几句,学生就受益无穷了。」
严永熙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这女官,倒会说话。
可他是那种几句巧言令色就能打动的人吗?
他摇摇头,继续翻着文书,语气冷淡:「本官每日要处理外交公文,处置大夏外交事宜,没什么闲工夫去你译异馆任教,江大人另请高明吧。」
门外的侍从连忙上前,躬身说道:「江大人,请。」
江臻从善如流出去。
她没有离开鸿胪寺,而是去见另外三个鸿胪寺的大人,只是并未见到人。
一个告假了。
一个说有事。
还有一个直接说不见客。
江臻脸上没什么情绪,温和道:「无妨,既然各位大人不便,那下官明天再来拜访,烦请侍从大人代为转告。」
她早已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
刘备当年为请诸葛亮出山,尚且有三顾茅庐的诚意,她只需要下朝后顺道来一趟点个卯即可,并没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江臻每日下朝后,准时前往鸿胪寺。
先是拜访严永熙,再依次拜访另外三位官员,四人避而不见,连面都不肯露。
她走后,那几个人凑到一起,忍不住嘀咕起来。
「这女人,真有耐心,三四天了,天天来。」
「可不是嘛,脸皮也厚,换个人,早就无地自容不来了。」
「不过说句实话,她这份耐心,倒是让人佩服,就是用错了地方。」
「哼,什么耐心,不过是死皮赖脸罢了。」
严永熙坐在一旁,听着他们的议论,眉头紧紧拧着。
这女官,到底想干什么?
她不会真的打算天天都来吧?
他越想越不耐烦,只觉得这女官太过执拗,偏偏又无法理直气壮拒绝,只能任由她日日来扰……
江臻前脚刚走。
裴琰后脚便进了鸿胪寺。
他声音洪亮道:「鸿鸿胪寺各位大人,这是从奸贼葛远山书房搜查出来的邺国信件,事关重大,需尽快翻译出来,还请各位费心。」
几个当值的小官立刻围了上来。
第一个人接过信,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又看,眉头越皱越紧。
第二个人接过,盯着看了半天,挠了挠下巴,摇头。
第三个人接过去,看了半晌,脸都涨红了,最后讪讪地道:「这确实是邺国文,但好多词都未曾学过,不知何意……」
裴琰暗暗发笑。
这封信,可是他特意请姚文彬帮忙,从一堆邺国古书里拼凑出来的。
用的都是最生僻的词汇,最复杂的句式,还有一些早就不用的古语……寻常的邺国文字都够呛,这种级别的,这些小官能看懂才怪。
果然,一封信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愣是没人能译出一句完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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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大人为何不允
殿内的气氛渐渐变得尴尬。
几个小官面面相觑,脸上满是羞愧。
他们身为鸿胪寺官员,掌管外交事宜,却连一封邺国信件都翻译不出来,说出去,简直是奇耻大辱。
「难道你们鸿胪寺,就一个能翻译邺国文字的人才都没有吗?」裴琰一脚踩在了凳子上,「这可不是什么晦涩难懂的密信暗语,而是普通的邺国文字,连这样一封信都翻译不出来,要你们鸿胪寺有何用!」
严永熙一脸冷沉从室内走出来:「这里是大夏鸿胪寺,容不得任何人来羞辱。」
裴琰将信件扔过去:「呵,若你能译出来,我当场道歉。」
严永熙接过那封信,低头细看。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信……确实有些古怪,用的词太生僻了,句式也太复杂了,比一般的邺国文书难多了。
不过,近几十年,大夏与邺国摩擦不断,他最精通的便是邺国文字,稍微思索一番,便译出了正文,字迹工整地写在纸上,递给裴琰。
裴琰接过译文,快速浏览了一遍。
「方才是我唐突了,我给各位大人道个歉。」他立即拱手,姿态放低,同时,一脸崇拜的望向严永熙,「严大人真是太厉害了,这般生僻的异国文字,竟然能轻易翻译出来,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纵观整个大夏,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严大人这般精通邺国语言的人才了……」
严永熙心头舒畅,语气带着几分受用:「裴大人过奖了,不过是些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可惜啊……」裴琰突然一叹,「今天这封普通的信,那些小官们竟然一个个束手无策,非得严大人亲自出马,这说明,偌大的鸿胪寺,竟然没有真正的人才。」
严永熙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裴琰的话,虽然刺耳,却句句属实。
偌大的鸿胪寺,竟真的没有多少能独当一面的翻译人才,平日里处理一些简单的外交文书还好,可一旦遇到这般生僻的异国文字,便只能依靠他一人。
若是日后他不在,鸿胪寺岂不是要乱了套?
裴琰继续道:「严大人,不是我说,您这能力,要是能去教几个学生,把本事传下去,那该多好。」
严永熙浑身一震,瞬间清醒过来。
他怎么忘了,裴琰是江臻的学生。
今日这厮登门,哪里是来求他翻译密信的,分明是受江臻所托,来游说他的……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裴大人,本官事务繁忙,无暇前往译异馆任教,至于鸿胪寺的人才之事,本官自有安排,就不劳裴大人费心了。」
「行行行,严大人不愿,我也不强求。」裴琰拱手,「只是此事涉及大夏未来,还请严大人慎重考虑,译异馆随时欢迎严大人。」
说完,他便转身,从容地离开了。
那背影,走得那叫一个潇洒。
严永熙沉默着。
他忍不住思索,是不是真的该放下偏见,去译异馆任教。
可这份动摇刚冒出来,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是鸿胪寺卿,岂能屈居一个女官之下……
就在他暗自纠结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