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去,捡起鹦鹉绿毛的尸体,交给随从收好,然后弯下腰,解开绳索,将悟尘抱起来。
一行三人走出厢房。
祈昭执就站在院子里。
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江臻跟着祈今越迈出了洛家大门。
巨大的愤怒直冲头顶,他一脚踹翻了身侧的宫人。
洛御史站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却还是忍不住走上前问道:「殿下,皇上为何会深夜下旨,让四殿下搜查洛家?皇上到底是在查什么?」
在他看来,一个小和尚,根本不值得皇上夜派禁军搜查御史府,这里面,定然还有别的隐情。
可此刻的祈昭执,早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
洛御史看着太子失控的模样,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他隐约有种预感,太子这一次,怕是闯了大祸,洛家,恐怕也要被牵连其中了……
马车在雪夜里缓缓前行。
车厢里,悟尘被安放在软垫上,呼吸已经渐渐平稳下来,但眉头依旧是皱着的。
绿毛被安放在一个木盒子里,搁在悟尘身边。
「这只鹦鹉受了伤,飞进府中,被悟尘救下,就养在身边了。」祈今越声音很轻,「悟尘从小在寺庙长大,无拘无束,进京后,被困在宅院里,不得自由,直到有了绿毛,他才渐渐活泼起来,可现在绿毛死了……」
江臻垂眸:「他更想杀的人,其实是悟尘,或者说,是你,如果今夜皇上没有见你,死的将不止是绿毛。」
「我从前以为他还存有一丝善念,只是被权力蒙蔽了双眼,今夜我才看清,他毫无仁德之心。」祈今越的唇紧绷成一条直线,「这样的人,若成为天下之主,是百姓之大不幸。」
江臻看向他:「那,你要争一争那个位置吗?」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我不愿涉朝堂纷争,不贪恋权势富贵,只求清净自在……」祈今越苦笑,「可若上天注定要我为苍生争这一回,那便是天命所归,避无可避,那便不避了。」
翌日上朝。
天还没亮透,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已站满了朝臣。
御史台洛御史率先出列:「皇上,臣有本要奏,昨日深夜,四殿下带禁军私闯臣府,大肆搜查,惊扰府中上下,更扰了京中百姓安睡,实属扰民之举,臣恳请皇上,治四皇子扰民之罪,以正朝纲!」
皇帝脸色也不大好看。
昨夜老四又是观星又是卜算,折腾得他半宿没睡,结果搜了半天什么都没搜出来。
他皱眉道:「老四,昨夜究竟怎么回事?」
「父皇息怒。」祈今越出列,「昨夜惊扰百姓,是儿臣之过,但儿臣并非无的放矢,昨日搜查未果后,儿臣彻夜不眠,反复测算天象,推演风水,终于发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问题并非在城中西北方向的宅院之中,而是在城西北某家族的祖坟之上,那祖坟的位置,恰好压住了我大夏的龙脉,乃是风水大凶之象,并非那东西不存在,而是它并非实质之物,若不尽快破除这凶象,龙脉受损,父皇的寿命,恐真的会受到波及……」
═══════════════════════════════════════
第461章 太子闭门思过
满朝哗然。
「四殿下竟然还会推演风水?」
「四殿下在寺里修行二十年,多少应当是会一些。」
「龙脉被压这可不是小事,西北是哪几个家族,有没有人数得全?」
「洛御史家不就在城西北吗,原来四殿下半夜上门搜查,是因为这等祸事?」
「这么说来,洛御史方才率先弹劾四殿下扰民,是不是怕四殿下查出什么,故意先发制人?」
「……」
洛御史站在班列中,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
难怪皇上半夜会给口谕搜查洛家,竟是因为龙脉被压?
这个四殿下,看着与世无争,没想到手段如此高深,轻易就拿捏了皇帝心中最忌惮的那根弦,让他洛家成为众矢之的……
「皇上,四殿下半夜在洛家搜寻,什么都没搜到,如今又扯到什么祖坟,众所周知,我洛家祖坟距离龙脉可远得很,足足有十里之遥。」洛御史字字清晰,「四殿下这是找不到证据,便故意捏造说辞,诬陷洛家,还请皇上明察!」
祈昭执出列,躬身道:「父皇,四弟身为皇子,不思修德进学,反而沉迷怪力乱神,以风水邪说震惊朝堂,此等行径,不仅荒唐,更开了一个极坏的先例,若往后朝中人人都以风水之说互相攻讦,捏造个压龙脉的罪名便能置人于死地,法度何在?」
詹事府许詹事立即道:「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四皇子此举,分明是借巫蛊之术行党争之实,臣请皇上严惩四皇子,以正朝纲!」
紧接着,几个太子党的官员纷纷出列附议。
祈今越面色从容:「洛御史,我且问你,洛家年初是否在西山祖坟的艮位上动过土?」
洛御史冷声道:「是又如何?」
「年初为丙寅年,值年飞星落在震宫,艮位恰逢五黄大煞临宫,五黄宜静不宜动,你偏在此时将其冲开,洛家祖坟距明德门外主脉,直线不过九里,罗盘分金恰压在龙脉侧帐之上。」祈今越声音发沉,「所谓压并非指实际的土石压在上面,也不是距离远近的问题,你动了墓道西侧艮位,山坳聚气,墓道破土,侧脉受冲,煞气回灌主脉,洛家祖坟的气口正好卡在龙脉侧帐翻过山坳后最弱的那一层土星余气上,这才是关键。」
祈今越的话,晦涩难懂,满朝文武皆是一脸茫然。
他们听不懂那些龙脉支脉的话语,可看着他从容不迫的模样,又觉得他说得有理有据,不像是信口开河……
祈今越稍稍提高声音:「正因为洛家年初动了这一锄,泄了龙脉上的煞气,借了龙脉的运势,所以凤栖于此,洛家才出了个太子妃……这是借来的运,催旺洛家这一脉,但煞气入主脉的代价,便是冲撞圣寿。」
皇帝猛地坐直身体。
先太子死后,满朝文武几乎是一边倒地支持老二当太子。
他一直没有松口。
直到今年中秋节宫宴上,他让老二入主东宫。
并非他认可了祈昭执,只不过是稳住朝局罢了。
他以为,他是执棋人。
可若是真的如老四所说,他被龙脉之祸影响寿元,乃至驾崩,那老二便会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洛家也会借着龙脉运势,掌控朝政?
人都惜命。
尤其是坐在龙椅上的人,更惜命。
老四从不争锋,回宫这么些日子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过。
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连夜闯宫,更不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他信。
「洛御史,你洛家私动祖坟,窃取龙脉运势,危及朕的寿元!」皇帝隐怒道,「念在你为官多年,暂免你重罪,官降三级,并免朝三个月,即刻安排人手,迁走洛家祖坟,若有延误,以抗旨论处!」
「皇上,臣冤枉……」洛御史浑身瘫软,「洛家绝不敢窃取龙运,还望皇上明察啊……」
皇帝懒得再多看他一眼,视线落在祈昭执身上:「太子,你身为储君,不仅不辨是非,还纵容外戚作祟,实属无能,即日起,闭门思过,好好反省自身,不得出东宫一步!」
祈昭执的心口狠狠一沉。
外祖家齐家早已垮台,如今太子妃的娘家洛家又遭到牵连,他手中最大的两个倚仗,两个臂膀,竟然全都没了!
他猛地转头,目光死死盯着班列末尾的江臻。
他太清楚了,若不是江臻献计,老四绝对想不出这般拿捏住父皇的计策。
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掐死这个心机深沉的女人。
可他不能。
隐忍,从此以后,他只能隐忍。
江臻站在班列末尾,悄悄松了口气。
让一个慈悲为怀的还俗和尚,做构陷朝臣的事,她知道有多难。
可他做到了。
只要他愿意争。
那么,她一力追随。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眼看去,对上了俞昭的眼眸。
她看过去时,俞昭立马收回了视线。
江臻心头一沉。
太子今日失了左膀右臂,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太子能抓走悟尘,那么,同样的,日后也会拿俞景叙做文章。
如今,俞景叙是太子长子的伴读,日日陪在东宫,太子要下手太容易了。
无论她承不承认,俞景叙都是这具身体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
她可以漠视这个儿子,可以一辈子不见他,但不能因为她树敌太多而害了他。
散了朝,百官陆续走出大殿。
江臻在太和殿偏门站了一会,待得俞昭走出来,她开口:「俞大人,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