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昭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来,看见是她,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自从她离开俞家之后,她从未主动同他说过话。
无论是在朝堂上擦肩而过,还是在在宫中里偶然碰见,她都视他如无物,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曾给过。
这是头一回,她主动开口叫住他。
他心底深处某个被压了许久的角落,竟不争气地浮起一丝喜悦。
可这份喜悦,仅仅持续了片刻。
昨夜,盛菀仪才刚与他和离。
偏偏今天,下朝之后江臻就主动叫住他。
她是来看他笑话的吧?
一定是。
俞昭的脸色迅速冷下来,嘴角扯出一个生硬的弧度:「江大人,堂堂第一女官,叫俞某有何贵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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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不必你假好心
江臻面容平静,并未因为他的嘲讽而变脸。
她淡声开口:「你如今在翰林院,名义上是侍讲,实则没有实差,修书的事轮不到你牵头,朝中的机要你也沾不上边,若一直困在翰林院,往后十年大抵便是这般熬日子了。」
「所以,你今日主动叫住我,就是来笑话我,笑话我不如你升官快,笑话我空有抱负却一事无成,是不是?」俞昭眸光之中跳动着怒火,「江臻,你大可不必如此!」
「我没有这个意思。」江臻轻轻摇头,「我是来给你指一条明路,一条更利于你施展才能的路。」
俞昭冷笑了一声。
他不相信。
这个女人明明可以与他和离,保全俞家的面子,却偏偏求来休夫书,让他一辈子被钉在耻辱柱上。
现在她站在朝堂上风生水起,反过来要给他指路?
她没有那么好心。
「三皇子的封地,在西北边境的云州,那里虽荒凉偏僻,却也正是最需要人才的地方,边境不稳,民生凋敝,只要你去了那里,用心治理,便能轻易积累功绩,远比在翰林院做个闲职更有前途。」江臻耐心道,「我可以在三皇子面前举荐你,让你直接前往云州,官居四品,掌一州之地。」
「四品?」俞昭被气笑了,「江臻,你是不是觉得我俞昭蠢?地方官四品,和翰林院五品,哪个更有前途,哪个更接近权力中心,需要我跟你多说吗?你这表面上是帮我,实则是把我贬去偏远之地,让我彻底远离京城,远离朝堂,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你真是好深的心机,好狠的手段!」
「俞大人,你冷静一点想想,你如今在翰林院没有出路,留在京城,你只会是池中鱼,上不来,下不去,换不了池水。」江臻看着他,「而太子如今禁足,若他恼羞成怒拿叙哥儿做文章……我让你去云州,是为了替叙哥儿安排一条稳妥的路。」
「不必你假好心!」俞昭猛地拂袖,「当初是你抛弃了叙哥儿,那么叙哥儿的安危,也轮不到你操心,你我早已各不相干,莫要再同我说这些!」
他转身,大步走开。
江臻眉头紧蹙。
俞昭性子孤傲,又被过往恩怨与当下的情绪裹挟,根本看不清京城的局势,此刻就算她说再多,也只会被当成别有用心的算计。
既然从他那里走不通,那就只能从俞景叙那边入手。
但具体怎么切入,不能做得太明,也不能做得太急。
她揉了揉眉心,暂时将这件事压进心底,转身朝宫门外走去。
转眼便到了腊月十六。
这一日,大将军府独子张骁与宜芳县主大婚。
虽然秋天以来,皇后一力提倡节俭,但当初长公主就封之前,给宜芳县主这个女儿留下了大量的嫁妆,光是田庄铺子的契书就装了满满一匣,绫罗绸缎装了十几箱子,还有整套的赤金头面和南海珍珠。
成亲队伍吹吹打打穿过长街,喜钱撒了一路,沿街百姓抢破了头,挤在路边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好家伙,这嫁妆从街头排到了街尾,少说也有百抬,不愧是长公主的女儿,这排场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长公主只有一儿一女,儿子被圈禁,就剩下宜芳县主这个女儿,嫁妆自然丰厚。」
「将军府向来清贫,县主这一嫁过去,将军府就可跻身簪缨士族了。」
「……」
祈善尧同身边的几个跟班往将军府内走:「你们看吧,是本殿促成了这桩亲事,人人都说好,张骁那小子必须得好好感谢本殿。」
「感谢个啥呀,宜芳县主咱们都认识,跟咱们一块儿长大的。」樊沛快言快语,「那性子,娇纵又执拗,张骁性格耿直,我看他往后能不能应付过来还不一定呢。」
顾修然低声道:「我看呐,说不定是给张骁找了个祖宗回来,往后有他受的。」
几人正嘀嘀咕咕,抬眼便看见江臻、裴琰、苏屿州、谢枝云一行人也迈进了将军府大门。
祈善尧带着人快步迎上去:「老师来了。」
江臻笑着颔首回应,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祈善尧身后,当看到人群中站着的蔡谦时,脸色微僵。
蔡谦站在人群边缘,穿了一身竹青色的文士袍,面容清秀,正含笑朝她微微颔首。
她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是那封信。
她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朝蔺晏晏道:「你刚刚不是说妆容乱了么,先去找个厢房你好好梳妆,诸位,失陪。」
她不由分说拉着蔺晏晏和谢枝云走了。
谢枝云一脸懵:「晏晏的妆容没乱呀……」
江臻用眼神示意她闭嘴。
谢枝云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瞥了一眼,恰好看到蔡谦正望着江臻的背影。
她差点笑出声来:「你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连太子都敢顶撞,没想到居然会怕痴缠郎,真是笑死我了……」
直到她们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月门,蔡谦才失落收回视线。
裴琰也忍不住笑,被苏屿州捅了一下才老实。
苏屿州咳了咳,走到蔡谦身前,寒暄了几句之后,便拐弯抹角地试探起来:「蔡大人在翰林院任职,才学出众,人也生得俊朗,怎么至今还未成家,京城里想结亲的人家应该不少吧。」
蔡谦微微垂下眼帘,拱手道:「姻缘之事,不敢将就,在下所求,不过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若是无缘,宁可多等几年,也不愿随意凑合。」
苏屿州和裴琰对视一眼。
这观点在这个男子纳妾成风的世道里,即便只是嘴上说说的,也够难得的了。
可惜臻姐不喜欢,不然这人还真挺不错。
正说着,顾修然从旁边走了上来:「蔡大人,您方才那句白首不相离,让我想到了白首相知犹按剑一诗,我发现按剑二字可能不是字面意思,破译课上教过,遇到这种生僻词要联系上下文找字根,拆开重新组合,还请蔡大人赐教。」
「顾公子抬举在下了。」蔡谦露出几分窘迫,「破译并非在下所长,翰林院中也没有接触过这些,恐怕无法赐教。」
就在这时,苏屿州笑着开口:「此事我倒略知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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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我们早就不是朋友了
众人视线纷纷扫向苏屿州。
自从穿越来这个时代之后,顶着大才子的光环,苏屿州向来惧怕成为人群中心。
但这个问题,正巧他研究过,顿时侃侃而谈:「按剑二字,按字从手安声,在这里并非实指握剑的动作,而是取安之声符借代,通案,而剑字除了实指兵器,也常在文书中以偏旁刃为字根,将二字拆开重组……便是安刃,即收刃入鞘,诗人用这个词,是说明明是白首相知的情谊,仍要像收刀入鞘一样谨慎相待,你在破译课上见到的用法,多半也是这个门路。」
顾修然听得连连点头:「原来如此!」
祈善尧一脸赞叹:「苏大才子果然厉害,这破译之术,竟也懂这么多!」
被众人一夸,苏屿州顿时来了兴致:「我还知道一种更精妙的密码,名叫摩斯密码,不用文字,只用长短不同的声音、灯光,就能传递讯息,比如一声长音配一声短音,代表一个字……说书人在茶楼里讲书,讲到要紧处忽然用扇子在桌上敲几下,旁人只当他在打拍子,其实那几下扇骨声可能就是在传递讯息。」
「扇骨声也能传军情?」樊沛听得嘴巴都张圆了,「这谁能想得到啊!」
「想得到的人,都活在刀尖上。」苏屿州语气稍稍沉了几分,「我听说过一种人,专门把情报缝在衣领的夹层里,穿过封锁线送出去……密码被破一回,就有人会死,所以那些年他们把单套替换成多套,又发明了一次性的密钥,每一条消息都单独用一套对应表,用过了便毁掉,永不重复……敌人就是截获了密报,也只能对着一张废纸干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