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听得入了迷。
正巧这时,郑涵经过。
她今日随家中长辈来将军府赴喜宴,刚走过回廊,便听见了苏屿州的声音。
她不由停住脚步,站在回廊转角处听了好一会儿,越听越意外。
之前在裴家对诗,这位苏公子所作的全是些直白粗浅的打油诗,毫无文采可言。
她还以为,他就是个胸无点墨的草包,只会靠着京城第一才子的名头附庸风雅,没想到,他竟然懂这么多破译之术。
她向来心高气傲,不服气那些名声在外却无真才实学之人。
如今看来,苏屿州或许真的藏着几分能耐,并非她所想的那般不堪……
苏屿州正说到兴头上,余光瞥见回廊转角处那抹身影。
两人的目光隔着小半个院子撞在一起,他的话音猛地一顿。
怎么偏偏被她看见了?
郑涵可是这个时代,唯一一个看穿他是草包的人,上次诗会的打油诗,她肯定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刚才凭着前世看的纪录片,滔滔不绝说这么多,她会不会觉得他是装腔作势?
苏屿州越想越心虚。
郑涵却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
她穿过回廊,本想在将军府的后园寻个清净地方看会儿书,还没走到凉亭,便听见假山后面传来一阵孩子的吵闹声。
她循声望去,七八个孩子正聚在假山旁的空地上。
有太子之子祈坤和伴读俞景叙,旁边还有三皇子之子祈誉,苏珵明,以及几个勋贵家的孩童。
几个孩子围着俞景叙放肆嘲笑。
「古往今来,被女人休一次就够丢人了,你爹被休了两次,简直是千古第一人!」
「何止千古第一,依我看,是万古第一,就你爹这样的,往前数一千年往后数一千年,都找不出第二个!」
俞景叙脸涨得通红:「我父亲这一次是和离!不是被休!」
「对男人而言,和离与被休有区别吗?」
「要不是他没本事,哪个女人会铁了心要走?」
「你爹怕不是命里克妻,娶一个跑一个,你长大了肯定也克妻……」
笑声此起彼伏,像石子一样砸在俞景叙身上。
站在人群边上的苏珵明,眸光复杂。
自从上回,俞景叙说他抢走了他的娘亲后,这段时间,他们二人一句话都再未说过。
明明每天一起上课,在同一个课堂上,坐得不远,却连眼神都很少交汇。
见俞景叙被人围在中间嘲笑,他心里拧得难受。
苏珵明咬了咬牙,还是走上前去,挡在了俞景叙面前:「你们够了,他爹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那群小孩愣住了,随即又哄笑起来,把矛头对准了苏珵明。
「苏珵明,你以为你是谁,你祖父被罢官了,你爹才五品,你在这儿逞什么英雄?」
「你们俩一个没娘,一个娘不要他,倒是天生一对知己啊!」
「真是笑死人了!」
苏珵明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人群正中间的祈誉。
方才所有的嘲讽,都是祈誉带头挑起的。
他冷声道:「你爹是三殿下,三殿下如今最怕的人是他的老师江臻,你知道江臻是我什么人吗,是我干娘……我等会就去告诉我干娘,说你在外带头嘲笑同窗,你觉得,最后是谁承受后果?」
祈誉脸色一变。
以前,他父亲对他无条件纵容宠溺,他就算闯了再大的祸,他爹也不舍得骂一句。
可近几个月来,他爹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一心上进做学问,对他也不再纵容,日日要求他好好读书。
江大人是他爹最敬重的老师,说话极有分量,若是此事从江大人那儿闹开,他爹肯定会被江大人训斥,到时候,他也少不得一顿揍。
思及此,祈誉摆摆手:「真没意思,走了走了……」
转眼,庭院里就只剩下苏珵明和俞景叙两个人。
苏珵明松了口气,转头看向俞景叙。
「你以为你帮我说话,我就会原谅你吗?」俞景叙声音沙哑,「苏珵明,你抢走了我娘,我们早就不是朋友了,不是了……」
凭什么苏珵明可以用他娘吓退祈誉,而他却不能?
凭什么苏珵明能正大光明喊他娘一声干娘,而他却不可以?
凭什么!
「我没有!」苏珵明摇头,「我干娘离开俞家,不是因为我,我没有抢你的娘……」
「就是你!」俞景叙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没有娘,可以让你爹去娶一个,你不该来抢别人的……你……我真的后悔认识你。」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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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聪明人该做的事
苏珵明的眼眶红了。
上回在国子监,他听见俞景叙说这番话之后,回去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实在想不通,便去找父亲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番。
父亲没有说太多,但大意他听懂了,是俞景叙先疏远了干娘,干娘屡屡被推开,心灰意冷之后才离开俞家。
明明是俞景叙错了,为什么还能那么理所应当地怪别人?
他不懂。
赤红的眼眶啪嗒啪嗒开始掉眼泪。
「喂,小孩,哭什么?」
冷不丁听到一个声音,苏珵明连忙擦了一把眼泪,回过头,见假山的梅花树下,竟站着一个女子。
郑涵瞥了他一眼,见他强忍泪水,扯唇道:「哭有什么用,我虽不知道你和那个小孩之间有什么恩怨,但做事要懂该断当断,既然他都把话说得那么绝,不领情,还误会你,这种人即便过去再好,那也是过去,断了就断了。」
苏珵明用力吸了下鼻子。
郑涵随口说道:「前朝有位名士,名叫沈三,与同窗周墨自幼相识,情同手足,后来因家族立场相悖,周墨屡次误解沈三,沈三念及旧情,数次解释,却始终得不到谅解,最后干脆主动疏远,不再往来,他说,交友当知心,知我者,无需多言;不知我者,言多无益……这,才是聪明人该做的事。」
「这个典故,我在书中看过。」苏珵明开口,「不管是周墨误解沈三,还是沈三远离周墨,二人都是因为家中立场问题,实则,他们二人心中还是拿对方当做朋友……而我的朋友,大概是真的不拿我当朋友了。」
郑涵有些意外。
这个典故非常小众,即便是读书人也未必涉猎,更何况是眼前这个半大的孩子?
她低头看着他,见他红着眼眶站在雪地里,腰背挺得笔直,说话时的神态出乎意料的沉静。
能教出这么聪慧明理的孩子,为父者又会差到哪去?
她想起苏屿州方才在三殿下等人面前侃侃而谈的模样,忽然不那么确信……那个在诗会上吟出打油诗的苏屿州,真的就只是一个草包?
郑涵揉了揉他的头:「我从未想过这个角度,只看到了断的决绝,却忽略了那二人背后的情非得已,今日倒是受教于你了。」
苏珵明拱手:「我也受教了。」
郑涵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时,庭院外传来一阵热闹的锣鼓声与欢呼声,新娘宜芳县主的花轿,终于到了。
散落各处的宾客,纷纷聚拢到正厅前。
宜芳县主一身大红嫁衣,被喜婆扶下轿来,跨马鞍、过火盆,一路红绸引着新人进了正堂,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便热热闹闹地开了席。
江臻和谢枝云、蔺晏晏等女眷坐在一桌。
几人一边吃席,一边闲聊,突然一个丫环轻手轻脚地走到谢枝云身侧,递上一封信。
谢枝云没有多想,拆开一看,顿时难以置信。
「什么信,看得这么入神?」江臻往前凑了一眼,也惊了一下,「竟然是情书?」
「我刚穿来大夏是孕妇,现在又是孩子妈,堂堂郡主之母,居然有人给我写情书,胆子真大!」谢枝云的视线扫到信件落款处,压低了声音,「傅源深……这人谁啊,我压根不认识。」
蔺晏晏微微一愣:「这人怎么姓傅?」
谢枝云低头又看了一遍落款名字。
她忽然记起来了,之前在傅家年节的祭祀上,当时她婆婆傅夫人还特意提了一嘴,说旁支某房有个嫡长子很有本事,今年秋闱考上了举人,似乎就是叫傅源深……
她挠挠头:「说起来,这个人算是朝华父亲的同族堂弟,给我写情书干嘛,送错人了吧?」
「但信件开头确实是你的名字。」江臻放下筷子,沉声道,「我修大典的时候,看到过一个大夏的风俗,有些年轻女子在丈夫死后,婆家怕她守不住改嫁,带走丰厚的嫁妆,人财两失,便会从族中挑选一个年轻男人与这女子再婚,这样一来,便会让女子继续留在自家宗族中,保住嫁妆,两厢便宜,外人还说不出半个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