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附议,且,一旦推广到州府,层层官吏经手,难免滋生腐败,届时中饱私囊者有之,欺上瞒下者有之,惠民彩反倒成了贪腐的温床。」
「京城百姓富庶,十文钱不算什么,可偏远州县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哪有余钱买彩券,依臣之见,江大人这惠民彩在京城能行得通,到了穷地方怕是水土不服。」
「……」
满朝目光齐聚江臻,静待她无言以对。
「诸位大人顾虑周全,但未免太过片面。」
她环视朝臣。
「惠民彩两期的数据明明白白摆在这里,第一期一千张售罄,第二期七万张即将售罄,百姓排着队来买,这不是操之过急,而是看准了时机顺势而为,再继续等下去,那才叫坐失良机。」
「有几位大人担心腐败,下官倒要反问了,收税有没有贪腐?河工拨款有没有贪腐?哪一件朝廷大事没有贪腐的风险?若因噎废食,那什么都别办了,惠民彩从印刷到代售再到兑奖,每一环节都有账目核查,下官要的不是没有人贪,而是贪了能被发现,且能追责到人。」
「诸位担忧穷县百姓无钱购买?惠民彩本就不求人人购券,十文钱低廉至极,富者随心添力,贫者观望无妨,从不强派,从不摊派,百姓有余力则助国强军,无余力则罢……」
满殿朝臣被她驳得哑口无言。
「当然,各位大人担忧新政也是情理之中,不如折中行事。」江臻继续道,「可先择一处地区试点试行,譬如保定府,若新模式落地顺畅,再循序渐进推向全国,以保稳妥无虞。」
此番话进退有度。
众朝臣说不出一个不字。
皇帝颔首:「那就依江爱卿之言,以保定府为首个试点地区,先行落地推行惠民彩,六部各司务必全力配合督办。」
江臻又道:「新政推行,需有得力之人亲赴保定,臣举荐户部笔帖式邵进,惠民彩从第一期起便是他全程跟进,但,邵进只是八品,官位低了,地方官恐怕不会买账,请问廖尚书,户部可还有更合适的人选?」
廖尚书心底透亮。
惠民彩从立项、印制、规制、售卖到台账统筹,从头到尾皆是江臻带领,邵进全程跟进。
户部其余官吏,要么像宋主事一般避之不及,要么只知皮毛。
江臻需坐镇京城统筹全局,万万不可外派。
除却邵进,户部无人能担此重任。
短暂沉吟后,廖尚书只能据实上奏:「皇上,户部其余人手皆不熟新政细则,贸然外派极易出错,眼下唯有邵进最为可靠。」
皇帝顿了顿,道:「既如此,那就破格擢升邵进为六品……」
班列中的宋主事如遭雷击。
邵进,那个户部一抓一大把的小小八品笔帖式,跟了江臻才不过小半个月,竟然就升官了?
要知道朝堂规制,官员三年一考,循序升迁,是亘古不变的定例,多少官吏熬资历,拼政绩,兢兢业业数年甚至十数年,都未必能稳步升一级。
可邵进仅凭一桩新政差事,便跳过所有规矩,连升两级。
宋主事压下心绪,面上半点不敢显露。
此刻,邵进正在户部库房里核对新一批惠民彩券的编号。
几个同僚从外头跑进来,满脸兴奋地朝他喊道:「邵大人,快别忙了,你升官了!」
邵进头都没抬:「诸位别取笑我了,当差要紧。」
与他交好的同僚急着道:「谁取笑你了,听说今天早朝皇上亲自提拔你为户部六品……」
「别闹了,你们肯定是听错了。」邵进压根不信,「京中同姓的官员不少,说不定是另一个邵大人,我就一个八品,怎么可能连升两级成六品,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而且眼下并非考核之时,他区区八品微吏,无资历,无背景,怎么可能骤然升官?
只当众人闲来无事拿他逗乐。
这时门口光线微微一暗。
江臻迈步走了进来:「邵进,恭喜,朝堂圣谕,破格擢升你为六品。」
邵进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江大人,这、这真的是真的?」
「圣旨在此,还能有假?」江臻笑道,「你即刻持旨前往保定府,全权督办惠民彩试点新政。」
狂喜之余,邵进又难免忐忑不安:「属下资历尚浅,骤然独当一面督办地方新政,恐能力不足,辜负大人与圣恩。」
「你全程跟进惠民彩,整套流程烂熟于心。」江臻道,「此次前往保定,只需将京城模式一比一复刻落地,严谨督办,又怎么会出错?」
邵进郑重领命。
一旁,新近跟随江臻经办新政的三名吏员,眼底满是震撼。
江臻应该是大夏有史以来升官最快的人。
而,跟着江大人做事,居然也能如此快的破格升官……
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定要跟着江大人好好干,说不定,下一个被圣旨砸中的就是他们其中一个……
江臻将第二期惠民彩的收尾工作交代下去,便进宫去找皇后确定第二期的奖号。
时值四月,章和宫里新栽的海棠抽出新芽,暖风拂过,枝叶轻摇,景致本是明媚可人。
可殿内气氛却透着几分压抑。
李嬷嬷叹气道道:「舒婕妤小产了,娘娘正在那边处理,暂且抽不开身,还请江大人稍候。」
江臻心中微微叹息。
难怪皇上子嗣单薄。
她来大夏不过两年,宫里就已经流产了两个。
上一个是盛菀姝,这一次是舒婕妤。
她记得,舒婕妤之前还好好地在皇后这里聊天,说起孕期的种种,如今孩子说没就没了。
她在偏殿坐了好一会儿,皇后才从外头回来。
落座之后,皇后久久不语,半晌才语声沙哑:「皇上子嗣本就单薄,好不容易盼来一个,舒婕妤怀了五个月,孩子都成型了,居然就没了……本宫这个皇后当得太失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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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穆仵作好福气
皇后自责不已。
「娘娘万万别这般苛责自己。」李嬷嬷连忙上前,「太医已经诊明原委,是舒婕妤一时嘴馋,误食寒凉之物引发腹泻,牵动胎气才酿成悲剧,与娘娘没有任何干系。」
江臻也劝慰道:「世事难料,意外之事非人力所能控制,还请娘娘莫要再忧心伤神。」
几番劝慰之下,皇后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悲戚。
她敛了神色,抬眸看向江臻:「罢了,不说这些伤心事,阿臻,你今日入宫,可是有要事?」
「回娘娘,明日便是惠民彩第二期开奖之日,特来请娘娘敲定各级奖号。」江臻如实禀明来意。
皇后命人取来纸笔,提笔落墨。
她先写下一等奖号码,指尖顿了顿,轻声道:「这组数字,是先太子降生的日子。」
随后又落笔写下二等奖号码。
她眼底漫起一丝温柔,「此为本宫与皇上大婚成婚之日。」
待到书写三等奖号码时,她的手开始微微发颤,语调也低下来,「这是本宫的生辰,亦是……皇儿离世的那一天。」
喜与悲交织在同一组数字里,往事翻涌,皇后神情低郁。
江臻无声叹了口气。
皇后将生命里最重要的三个日子都写在了这张纸上,中奖的百姓不会知道这些数字背后的重量……
「你且去忙吧。」
皇后挥了挥手。
江臻躬身退下。
宫道之上花木扶疏,行至转角处,远远便看见对面走来一行人。
正是宜芳县主。
二人的目光隔空相撞。
江臻眸光微沉。
惠民彩第一期上市当天,街头流言不止,最后查出背后之人是宜芳县主。
宜芳县主乃长公主之女,太后嫡亲外孙女,想反击,很难……
宜芳眸色阴沉。
这个女官,都是因为这个女官,她母亲被发配到了封地,苦寒不已……她迟早要让这个女官付出代价……
两人的视线短暂交锋了一瞬,便各自收回。
宜芳县主步履未停,径直往太后寝宫走去。
太后正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眉间带着几分愁容。
宜芳行了礼,在太后身旁坐下,轻声说道:「皇祖母是在为舒婕妤的事伤神吧,您要保重身子,宫里还指望着您主持大局呢。」
太后叹了口气:「哀家就是心里堵得慌,宫里的孩子怎么就这么难养,好不容易盼来一个,又没了。」
宜芳顺着太后安抚了好一会,太后眉心的褶皱这才淡了一些。
闲话片刻,宜芳县主话锋一转:「皇祖母,如今外头惠民彩闹得沸沸扬扬,满京城都在追捧江大人,宜芳说句不好听的,江大人近来风头太盛,一介女子身居朝堂,恐怕影响了大夏气运,这宫里接连出事,兴许和这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