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看向苏屿州。
却见苏屿州依旧站在原地,神色平静,丝毫没有动笔的意思。
俞昭走上前去,试探着问道:「苏兄才思敏捷,想必已是成竹在胸,佳作在握,不知可否让俞某先睹为快?」
苏屿州简单吐出几个字:「苏某不作诗。」
俞昭蹙眉:「为何?」
「还能为什么?」裴琰走来,一把搂住了苏屿州的肩膀,哼一声,「小爷我如今与苏公子乃是生死之交,他答应我,从此以后,不再在任何公众场合作那些无病呻吟的诗词,少了个对手,俞大人心中应该暗爽吧?」
俞昭都气笑了。
何来暗爽一说?
他无数次想与苏屿州在诗文上一较高下,证明自己这状元郎的实至名归,可苏屿州鲜少参加诗会,即便少有几场人到了,也会以各种理由推脱。
如今更是离谱,居然说什么和裴琰成了至交所以不作诗了?
分明是瞧不起他,不屑与他比试。
俞昭的情绪一阵一阵。
他就着满腹翻滚的情绪,提笔挥墨,一首诗作顿时跃然纸上……
诗会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陈先生,晚辈有一事不明。」
众人循声望去,此人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书生,一身锦衣,斯文儒雅,有些人认了出来,此乃是镇国公府的二公子裴呈,其大哥乃是京中出了名的混世魔王裴琰,因大哥名声太响,这位二公子显得很低调板正。
他站起身,拱手道:「今日诗会乃是雅事,为何所用纸张,并非闻名遐迩的姚氏佳纸,姚氏纸质上乘,乃文人首选,用在此等场合方才相得益。」
这话一出,众人皱眉。
怎么感觉,这位裴家二公子好似在找茬?
裴呈说着,看向裴琰,「大哥,姚家三郎与你可是熟识,他们家纸的好处,大哥你最清楚不过了。」
裴琰本来在嗑瓜子。
猝不及防被点名,瞬间,几十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向他扫来。
他脑中顿时闪过无数属于原身的记忆,以往原身在外面惹是生非,给人当枪使,怕是背后没少受这个看似乖巧,实则一肚子坏水的弟弟撺掇。
正好,这场诗会是为了宣传臻姐的新纸,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想到这里,裴琰一拍桌子起身:「就是,陈老头,你什么意思,凭什么不用姚氏纸,是觉得我们这些人,不配用最好的纸吗?」
陈望之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陈老头?
他活了这么多年,就从未有人敢这么称呼他。
这混世魔王,刚才看着还挺安分,怎么转眼就又开始砸场子了?
他刚刚就应该让人把这玩意叉出去!
「老师息怒。」苏屿州及时按住了翘胡子的陈大儒,「我来处理。」
他朝前走了一步。
原本安静思索作诗的文人们,因裴琰那番大逆不道的话,全都在交头接耳,对着裴琰指指点点。
「这裴琰,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竟敢如此对陈大儒无礼!」
「他一个草包懂什么纸,笑死人了。」
「谁让那姚氏纸的东家少爷是他的跟班呢,他自然得维护……」
裴琰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反而更加嚣张:「呵,小爷我说错了吗,今天必须换姚氏纸,不然这什么破诗会,也别办了!」
在他身边的裴呈微微勾起了唇。
近来大哥十分乖巧,早上出门,晚上归家,未惹是生非,得了父亲和祖母好些个夸赞。
他竟被比了下去。
今日他牵个头,让大哥在陈大儒的场子上闹起来,父亲得知后,定会让大哥在祠堂跪个三天三夜……
苏屿州淡声道:「裴世子勿怒,陈先生选用此纸,自有其道理,此纸并非不如姚氏纸,只是名声不显罢了。」
他顿了顿,「既然有人心存疑虑,争辩无益,不如,我们便当场做一个实验,将姚氏纸与此新纸,置于一处,比一比韧性,试一试墨韵,让事实说话,如何?」
「实验?」
「何为实验?」
众人面面相觑,对这个陌生的词汇感到困惑。
而裴琰已经十分配合地大声嚷嚷起来:「行,那就实验,当场比试,来人,去取姚氏纸来,今天小爷我就让你们心服口服,以后都给我去买姚氏纸,支持我小弟的生意!」
屏风之后,江臻头疼。
她原本打算的是润物细无声,让文人们在使用的过程中慢慢体会这纸的好处,口碑自然发酵。
这下可好,裴琰和苏屿州这两个活宝,一个蛮横挑衅,一个顺势而为,直接把事情推到了风口浪尖,搞得如此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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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此纸名为常乐纸
庭院之中已经放置好了一张宽大的案桌。
随侍之人按照苏屿州的吩咐,取来了姚氏纸及诗会上所用的新纸,并准备好了笔墨清水。
裴琰一脚踩在椅子上,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来来来,都给小爷看清楚了,这是姚氏纸,百年老字号,纸质如玉,墨色如漆,那是经过多少文人验证过的好东西,可不是随便什么新纸就能比得上的!」
一群文人纷纷围上去。
俞昭眉头直跳。
不是作诗么,怎么都去看纸了?
这裴世子,果然是个混世魔王,好好的诗会,愣是被搞成了擂台赛。
裴琰抄起两张纸,抖了抖道:「那第一局,就来比一比韧性。」
只听哗啦一声,他口中吹捧的姚氏纸应声而裂,边缘毛糙。
而当他用更大的力气去撕那新纸时,纸张虽然也被撕开,发出的声音却更沉,边缘也更齐整些,明显更具韧性。
「不算,不算!」裴琰开始耍赖皮,「姚氏纸吸墨均匀,绝不晕染,咱们来比一比吸墨。」
他提起毛笔,故意饱蘸浓墨,在两张纸上各重重地点了一笔。
只见姚氏纸上,墨点边缘仅有细微的晕染扩散。
围观的人频频点头。
「姚氏纸不愧是百年老字号。」
「我就很喜欢用姚氏纸。」
「等会,你们看……」
众人的视线扫向旁边的新纸,那重重按上去的墨点,凝聚饱满,边缘清晰,几乎没有晕开。
在场的文人墨客都不是瞎子,一脸震撼。
「这新纸确实更佳!」
「吸墨性好,墨色凝聚,有韧性,写起来很流畅。」
「不知此纸何名?」
「……」
陈望之看向裴琰的眼神多了一丝惊疑。
他原本以为裴琰这小子是故意捣乱,可现在看这情形,裴琰分明是在用这种夸张的方式,一步步将新纸的优点,用最为直观的方式,展现在了所有文人面前。
这混世魔王……何时变得如此有头脑了?
而且,裴世子竟肯如此放下身段,不惜败坏名声,也要帮倦忘居士造势……倦忘居士这等高才之人,愿意与裴琰这种草包深交,看来,裴琰此人,应当也有可取之处。
陈望之趁势上前,朗声宣布:「诸位,此纸名为常乐纸,乃是我的一位友人潜心研制而成,诸位既然认可此纸,老夫便在此顺带一提,此纸很快便会在京中纸铺售卖,届时还望诸位多多捧场。」
「常乐纸……好名字!」
「定然捧场!」
俞昭一愣。
有什么东西从脑中一闪而过,却没抓住。
诗会继续进行。
不多时,一张一张写满诗句的案纸被收拢起来,交由陈望之与屏风后的倦忘居士共同品评。
苏屿州在一旁帮忙整理传递。
俞昭站在台阶下,目光十分复杂。
苏屿州是陈大儒的学生,协助陈大儒,并没什么。
但现在,苏屿州竟然还亲自为那倦忘居士研墨……
仅靠一首诗而闻名京城的倦忘居士,是不是被捧太高了?
在他深思之时。
结果很快出来了。
陈望之从屏风后走出来:「经老夫与倦忘居士共同品鉴,此次诗会,拔得头筹者,俞昭,俞大人。」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俞昭。
不管情绪如何复杂,俞昭依旧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他拱手道:「多谢陈先生与倦忘居士的认可。」
「俞大人才华横溢,实至名归!」
「是啊,俞兄此诗,咏石不见石,而见风骨,立意高远,辞章华美,当为第一!」
俞昭听着这些赞誉,心中畅快,但一丝遗憾也随之浮现……可惜,苏屿州未曾动笔,未能与他真正一较高下,这头筹,总觉欠缺了点什么。
陈望之继续宣布:「次席者,沈芷容,沈小姐。」
沈芷容在女眷中起身。
她姿态优雅地行了一礼,并未多言,但眉宇间那抹清高与才情,却愈发引人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