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此言差矣。」陈大儒咳了咳,「编修大典,乃千秋功业,文士本分,此等青史留名之机,多少人求而不得……」
陈夫人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阿臻眼下最要紧的恐怕是让家人过得好些,把产业立稳了……你既赏识她,不如私下问问她家中可有难处,或者你在朝中故交那里,为她的常乐纸多行些方便……」
「胡闹!」陈望之脸色一肃,断然拒绝,「我与阿臻,乃是君子之交,忘年论学,所重者,在其才学品性,在其胸怀志趣,此等交往,贵在纯粹,重在精神契合,岂能掺和这些俗务?」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我若为其钻营,岂非将这份难得的知交之情,堕入功利市侩之中?」
「此非帮她,实是辱她!」
陈夫人:「……」
半晌憋出两个字:「迂腐。」
冬日的京城,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寂静。
俞景叙从陈府出来后,直奔一处茶楼,远远就瞧见苏珵明朝他招手,身边还有四五个穿着华服的差不多大的孩子。
「走,都上车。」苏珵明小脸兴奋,「我干娘家今天杀年猪,特意请我去吃杀猪菜,你们是我最好的同窗,这等热闹,我当然不会忘了你们。」
俞景叙沉默。
这杀猪宴的邀请,苏珵明早些天前就嚷嚷过了。
他知道,是要去江家。
他不喜杀猪的场合,因为血腥,因为很臭,记忆中全是不美好的回忆。
他也不知,他为何答应了苏珵明。
与他沉默相反的是,其余孩子们开心极了,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马车并未驶向任何高门大户聚集的坊市,反而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清水巷进口处。
巷子不宽,地面是坑洼的土路,混杂着未化的脏雪,两旁房屋低矮参差,晾晒的衣物在寒风中飘摇,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
一个胖墩墩的男孩皱眉:「珵明兄,你是不是弄错地方了,你干娘不是很厉害的人物吗,怎么会住这儿?」
苏珵明跳下车:「对呀,我干娘就住在这儿,你们快下车,要走进去。」
「好脏啊……」胖男孩犹豫道,「我娘说让我少去不干净的地方,珵明兄,我觉得我们还是换个……」
俞景叙想,看吧,还是有人同他一样,觉得这里脏。
他并非异类。
苏珵明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觉得脏的人,现在就回去吧,慢走不送!」
那胖子身份也不一般,见苏珵明甩脸色,他当即也沉了脸,吩咐车夫调转马头,就这么走了。
其余几个孩子,没来过这样的地方,十分新奇,开开心心簇拥着苏珵明往巷子里走。
走了几步,就到了江家院子门口。
俞景叙已经听见了外祖父外祖母的声音……
他从小,大部分时间,就是由外祖母带在身边,算起来,他好像至少有两年未曾见过外祖母了……
「江爷爷,江奶奶,我是小明,我带朋友们来啦!」
苏珵明已经迫不及待敲门了。
「来了来了。」江母的声音由远及近,门被打开,她一脸笑意,「早就买了孩子爱吃的糖块点心,在屋里摆着呢,都进来,去炕上,暖和……」
苏珵明眉眼弯弯:「这几个都是我玩得好的同窗,我来介绍一下,这个是俞……」
他回过头。
却见刚刚还站在他身边的俞景叙,不知什么时候,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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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那是他的娘亲
江家门口,站着四个孩子。
苏珵明挠了挠头,他不解,俞景叙怎么走了。
他在印象中,俞景叙应该不是这种嫌弃贫寒的人,可能是突然有什么事吧……
江母招呼着小孩儿进门。
「大干娘!」
苏珵明瞬间把俞景叙的事抛到脑后,脸上重新绽开大大的笑容,像只快活的小雀儿,张开手臂就朝着江臻生扑过去。
「慢点跑,别摔了。」江臻一把将他抱起来,「手怎么这么冰,也不知道揣着暖炉?」
苏珵明在她怀里拱了拱,不忘向身后跟进来的小伙伴们炫耀:「这就是我大干娘,我可喜欢我大干娘了!」
江臻朝那群孩子温和的笑道:「就当自己家里,进屋去炕上坐着,别冻着了。」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跟着苏珵明往屋里去。
谁也没有注意到,院落低矮的土坯院墙外,站着一个身影。
是去而复返的俞景叙。
清水巷,被娘亲牵着走过无数次的地方,他熟悉这里的每一个角落,这处院墙底下,靠有一个他小时候掏出来的小洞,能看到院子里的情形。
他看到了娘亲那么自然温柔地抱起苏珵明;
看到了娘亲那样耐心地给苏珵明暖手;
看到了娘亲对苏珵明那种,毫不掩饰的宠溺……
那是他的娘亲。
可是——
娘亲已经多久没有那样抱过他了?
多久没有那样温柔地对他笑过了?
他才是她的亲生儿子。
她怎么可以这样……
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了,又冷又疼,温热的眼泪不受控制,夺眶而出,瞬间泪流满面。
「咦?这不是……叙哥儿吗?」
一个略带惊讶的妇人声音在旁边响起。
是隔壁出来倒水的大娘,她一眼就认出了站在那的孩子,虽然长高了些,但眉眼轮廓,分明就是江家那个小外孙。
俞景叙擦了一把眼泪,转身就跑。
「哎,叙哥儿!」那大娘还以为怎么了,追上去,「你这孩子跑什么,出什么事了哭成那样……」
江母好奇探出头:「赵家嫂子,喊什么呢,谁来了?」
赵大娘指着俞景叙消失的方向:「我刚看见你家小外孙,就是叙哥儿,就蹲在这墙根底下,哭得可伤心了,我叫他,他捂着脸就跑了……这孩子,怎么到家门口了都不进去呢?」
「嫂子大概是认错了。」江母嘴角苦涩,「叙哥儿认了宫里的大儒当老师,读书忙,哪有时间来这儿。」
话是这么说,江母还是张着脖子望向巷子口。
可什么都看不见。
刚要回身进屋,就见几个穿着华丽衣衫的人,被下人簇拥着朝江家走来,正是裴琰、苏屿州、谢枝云、季晟。
这几人仿佛自带光晕,连带着灰扑扑的巷子都似乎骤然高贵了几分。
看到他们,江母有点发怵。
但也知道自家女儿和这几人十分亲近,挤出笑容道:「就等各位了,快进来。」
谢枝云自来熟搂住江母的手臂:「伯母,别的我不管,那炖得烂糊的猪蹄可得给我留一个最肥的,我带回去给我婆婆尝尝,她肯定喜欢!」
裴琰搂住江母另一边:「我爹喜欢吃猪头肉下酒,伯母可否割爱?」
苏屿州做出清雅才子的姿态,拱手:「那我就订一个猪肝吧。」
季晟咳了咳:「我多喝点猪血,补补血。」
见他们一个个都不见外,点起菜来熟稔又自然,半分嫌弃这市井粗食的意思都没有,江母心中那点忐忑顿时消散了大半,连声道:「好好好,都有,都给你们留着!臻丫头,你朋友们都来了!」
江臻还没出门。
苏珵明带着一帮小孩就率先跑了出来。
「给你们介绍一下。」
「这个是我爹。」
「这位是我干爹。」
「这位是我二干娘。」
「这位是……」
苏珵明卡在了季晟这儿。
近来他天天在书院读书,而季晟刚刚加进小团体,二人还未正式见过面。
季晟一身黑衣,面容冷峻,腰间佩刀,脸上那道淡淡的疤痕在雪光映衬下格外清晰。
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小家伙们,一看到他,瞬间就安静了,几个胆小的甚至悄悄往后缩了缩,脸上露出明显的畏惧。
季晟收敛了气息,看向苏珵明:「介绍一下,我是季晟,苏屿州的好友,也是你干爹。」
「先来后到哈!」裴琰哼一声,「我是大干爹,季晟只能当小老二,小明,快喊他一声二干爹,有见面礼嗷。」
苏珵明有点不敢。
因为这个人太可怕了,有股杀气。
季晟指了指脸上的刀疤:「是怕这个?」
苏珵明摇头。
他的视线落在了季晟腰间。
曾祖父教过他,不许随意靠近带刀的人,说刀兵乃凶器,不吉利,也危险。
季晟解下那柄看起来就煞气森森的腰刀,抽出雪亮的刀刃:「刀,只是工具,可以用来保护人,也可以用来伤人。」
季晟走到院子一角,那里堆着粗壮的干柴,只见他手腕一翻,佩刀在干柴上点了数下。
下一刻,干柴被切开,整整齐齐码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