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臻颔首回礼:「三位掌柜过誉,合作之事,空谈无益,不如先请诸位亲眼看看我这工坊,再做定论。」
一行人进入工坊。
只见内部区域划分清晰,采用的是现代流水作业模式,从原料处理、捣浆、抄纸、烘干到分拣打包,每一道工序都井井有条。
三位客商越看越是心惊。
这规模虽不及江南那边最大的纸坊,但这管理之精细,分工之明确,效率之高,实乃平生仅见。
难怪常乐纸瞬间立在了纸业巅峰……
巡察完毕,开始谈合作。
林掌柜率先开口:「夫人的纸确实好,但我等远道而来,量大且稳定,您看这价格上,能否再让一些?」
另外二人点头附和。
江臻叫魏掌柜上茶,不疾不徐开口:「三位都是行家,方才也看清楚了,常乐纸绝非粗制滥造可比,京城价格一百三十文一刀,我给尔等的价格是一百二十文……除此之外,我会命人采用特殊的防潮防撞包装,最大限度减少途中损耗……请恕价格难以再让。」
三人互相交换眼神……
大堂侧面窗口,一个身影静静站在那里。
正是俞昭。
他听不到屋子里在谈什么,但透过小小的窗格,他能感受到,她那份沉稳大气和掌控全局的自信。
这一刻的江臻,与他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甚至有些畏缩的屠户之女,与他认知里那个困于后宅、需要他庇护的原配妻子,彻底割裂开来。
她是如此的陌生。
却又如此的……
夺目。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攫住了俞昭。
原来,她早已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了这般模样。
独立,聪慧,果敢。
她拥有了广阔的天地。
难怪她能结交裴琰、苏屿州、谢枝云那样的人物。
或许,不是她攀附了权贵,而是因为她本身就足够优秀,才自然融入了那个圈子,赢得了他们的尊重。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俞昭一直以来的固有观念上。
他看了一眼江臻。
转过身,离开了杨柳村。
马车驶入繁华的街道,周遭的喧闹却仿佛与他隔着一层厚重的屏障。
他让车夫驶向江臻的嫁妆铺子。
那个狭窄的铺子,夹在两栋高楼之间,十分逼仄,原本该黯淡无人关注,可现在,门口全是人,一波一波的文人骚客,朝铺子里狂涌。
小铺的牌匾上,写着五个字,江氏·常乐纸。
笔锋清峻峭拔。
他认了出来,这是倦忘居士的笔迹。
是了。
她结识裴琰,自然有法子,让裴琰请动倦忘居士为她的嫁妆铺子亲笔题匾。
但凡,这两个月,他绕路来铺子看一眼,都不会至今才知道,他的妻子竟是常乐纸背后的东家……
「夫君,你也来买常乐纸?」
盛菀仪扶着嬷嬷的手下马车,袅袅走向俞昭。
「听说这常乐纸如今不再限量,我就想着多买些来给夫君和叙哥儿……」
她说着,抬头看向纸铺招牌。
她以为,是原先付掌柜经营的那栋宽敞的大楼,才是出售常乐纸的铺子。
眼神缓缓扫过,落在了隔壁那间逼仄的铺子招牌上。
她知道,那是江臻的嫁妆铺子。
可谁能来告诉她,为何,那铺子写着,江氏常乐纸?
常乐纸和江臻?
江臻和常乐纸?
这二者,为何会联系在一起?
一个荒唐到令她浑身发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了出来。
她看向俞昭。
俞昭只是平静开口:「江臻前段时间在造纸,造的就是常乐纸。」
轰——
盛菀仪脑中紧绷的弦霍然断开。
「原来姐姐竟有这样的巧思……」她声音干涩,抬起眼,「可是不巧,咱们俞家即将与姚家结亲,静姐儿就要嫁入姚家旁支了……而姚家世代经营纸业,姐姐造常乐纸,不是与姚氏打擂台么,这叫静姐儿如何在姚家立足?」
盛菀仪越说越觉得合理,她声音变得平稳,「依我看,夫君应当劝诫姐姐,哪怕不立刻关了这铺子,也该收敛些,莫要再与姚家争锋相对,伤了和气才是。」
她以为,俞昭会赞同这番言论。
却见,男人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好似,在重新认识她。
她心中忽的咯噔一下。
「姚家都未曾在意区区一家纸坊,为何你要在意?」俞昭的唇带着漠然,「盛菀仪,你是侯门嫡女,你何时变得这般狭隘,竟这般容不下江臻唯一的一个嫁妆铺子?」
盛菀仪浑身一颤。
像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
是啊。
她何时变成了这般。
一个铺子而已,就算生意好一些,也不至于叫她如此失态。
她名下那么多庄子商铺,一年的收成加起来,抵得上一百个常乐纸铺。
可即便如此。
她心里还是难以接受。
还不等她说什么,俞昭甩手就走了。
小丫环小心走来问道:「夫人,还要买常乐纸吗?」
「蠢货!」周嬷嬷反手就是一耳光扇过去,「以后,休要在夫人面前提起常乐纸三个字!」
盛菀仪抬头看着那招牌,抿唇:「安排人,好好查一查常乐纸,查查这到底是江臻的产业,还是有其他贵人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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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强烈的挑战欲
江氏纸坊稳定下来后。
江臻一连几天,都是前往陈府,和陈大儒一起梳理承平大典。
「总算是见了些眉目。」陈夫人如释重负,「这最磨人的梳理算是过了大坎儿,接下来的誊录倒是不难,翰林院里多的是簪花妙笔,人人都能写一手工整馆阁体,日夜赶工,总能在年前抄录出部分上呈给皇上。」
江臻的目光落在那厚重的文稿上,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时空里,那部命运多舛的,永乐大典。
旷世巨著,天下仅一套正本。
后来历经艰辛才抄录了一套副本,而后正本离奇失踪,副本在战火、偷盗、愚昧中不断损毁,最终十不存一。
无数先人心血,文明结晶,就因为复制传播的极度困难,湮灭在历史长河之中,成为后人捶胸顿足的憾事。
江臻抬起眼,问道:「先生,若是想将承平大典部分实用之学,广为传播,如今大夏朝的印刷可否担此任?」
陈望之摇了摇头:「我朝虽然重文,但于印刷一道,也是……颇为粗陋。」
他拿起一本书,递给江臻,「这便是如今市面流通最广的印本,多为简单佛经和蒙学。」
江臻接过细看。
字迹虽规整,但笔画僵硬,大小不一,有些地方墨迹晕染成团,有些地方又淡得几乎看不清。
版面拥挤,毫无美感可言。
陈望之叹气:「如今印刷术,其实仍以手抄为根基,雇请字迹尚可的贫寒书生,将内容工整抄于薄纸上,再反贴于木板上,由工匠依样刻出阳文反字……一版刻成,分摊下来,成本并不比请人誊抄低多少,唯胜在速度稍快……但也快不了多少。」
江臻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大夏朝的印刷术竟比她想象中还要原始,对比一下,差不多是她那个时空的唐代早期水平。
看着眼前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承平大典,再想到它未来可能同样逃不过被束之高阁的命运,她心中那点因阶段性成果带来的喜悦,消散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挑战欲。
这堵墙,太厚了。
但墙后面,是文明更广阔的未来……
屋内正谈着。
外头传来俞景叙的声音:「老师,学生家中有事,下午告假,还请老师应允。」
陈大儒和颜悦色:「去吧。」
江臻也站起身:「我家中等会要杀年猪,我得去帮忙烧水,晚些时候,我让人给先生和夫人送杀猪菜,都是些自家土法做的粗陋吃食,望莫嫌弃。」
「杀猪菜?」陈夫人双眼一亮,「记得未出阁时,住在家里庄子上,年末杀了猪,那新鲜的猪血猪下水,配上酸菜粉条一锅烩了,热气腾腾可香了……自打进了这京城,规矩多了,倒是再没吃过这乡野风味了。」
江臻没料到陈夫人反应如此热烈,忙笑着道:「夫人喜欢就好,定当多备些送来,保管新鲜。」
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告辞。
听着江臻的脚步声远去,陈夫人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听阿臻方才话里意思,家中竟还自己养了年猪,年末要杀了做菜分送……真正的殷实人家,哪会自己操持这些?」
她埋怨道,「你说你,当初非得把她拉到这承平大典的差事里来做什么,这差事听着清贵,实则劳心劳力,又没什么油水可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