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视线一扫,看到那工坊正门上,悬着一块崭新的匾额。
上面四个大字格外清晰。
江氏纸坊。
江氏?
哪个江氏?
一个荒谬却又隐隐呼之欲出的猜想,让俞昭的心猛地一跳。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呢!
江臻一个屠夫之女,一个内宅妇人,写字都费劲的女子,怎可能开起这么大的纸坊!
他是疯了。
居然会有这么离谱的猜测!
他怔怔站在那时,万铁柱正面带喜色的给村民分发红蛋和糖块,一辆马车停在那,他多看了几眼,一眼就认出了车窗那儿的一张脸。
「四妹夫……」这声称呼刚喊出口,他立马意识到不妥,连忙道,「俞大人怎么到这儿来了?」
俞昭端起为官者的姿态,居高临下道:「江臻昨夜未归,可是在此处?」
万铁柱老实点头:「昨天四妹来工坊给大家发工钱,正好赶上我媳妇突然要生了,还是难产,可凶险了,要不是四妹亲自跑回城里请了最好的稳婆来,怕是……还好,最后母子平安……」
他后面说了什么,俞昭已经听不清了。
他只记住了一句话,江臻昨天前来工坊,是给大家发工钱……
她给工人发工钱?
她是在此处做杂役?
还是说,这江氏工坊的江,指的就是江臻她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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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你为何要隐瞒
俞昭随同万铁柱朝万家走去。
清晨的杨柳村很冷,路上遇见不少村民,都与万铁柱熟稔地打招呼。
「铁柱,恭喜得了个宝贝儿子!」
「你得好好感谢咱们工坊东家夫人,要不是她请来专给贵人接生的稳婆,你现在怕是连媳妇都没了。」
「咱们东家真是菩萨,半个月就发工钱,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
「官夫人和寻常商人自然不一样……」
村民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如同细密的鼓点,一声声敲在俞昭心上。
这些人嘴中的东家与官夫人,只能是江臻了。
原来,江氏纸坊,真的是她的产业。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居然建造了这么大的家业……
她是他的妻子。
可他,却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些事。
有村民好奇地问万铁柱:「铁柱,这位贵客是?」
见俞昭面色沉郁,万铁柱终究没敢说出四妹夫三个字,只含糊道:「是……是京城来的大人,有点事。」
村民们见俞昭气度不凡,却脸色不佳,便识趣地不再多问。
终于到了万家小院。
夜里的积雪扫到两旁,露出湿润的泥地,冬日的朝阳恰好越过矮墙,将一片金光洒在矮屋门口。
俞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她背对着院门,坐在一张小凳上,乌发只是松松挽了个髻,插着一根寻常的银簪,晨光勾勒出她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肩背线条,微微低头,露出一段白皙的颈项。
她怀中,抱着个一两岁的孩子,嘴角噙着一抹柔和的弧度,在冬日清冽的空气中,竟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宁静与柔美。
这一幕,毫无预兆地撞进俞昭眼里,让他恍惚。
许多年前,叙哥儿刚出生时,似乎……也有过类似的场景。
那时,她也是这般小心翼翼地抱着他们的儿子,脸上洋溢着初为人母的喜悦与温柔,偶尔抬头看他,眼中满是信赖与依靠。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切都变了呢?
她眼中的光,她脸上的柔色,全都收了起来,只剩下对他的冰冷与疏离,甚至是对叙哥儿,也再没几分耐心。
她不是不喜欢孩子了。
只是,不再喜欢他俞昭的孩子了。
俞昭的心口,一阵闷痛,心脏仿佛被人在手中揉捏,几乎窒息。
许是有所感。
江臻转过身,对上了俞昭的视线。
几乎是一刹那,她脸上所有的柔光,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那眼神,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外头来人有动静,暂住在万家的江家人,也走了出来。
江素娘一眼看到俞昭,脸色就沉了下来,压低声音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他,自打中了举,眼睛就长到头顶上去了,今儿真是稀奇了。」
江宁小声道:「大姐,不管怎样,他如今当官了,又是四妹的丈夫,咱们要是给他脸色看,四妹在俞家岂不是更难做?」
江母面容十分复杂。
当年,她十分满意这门婚事,毕竟女婿一表人才,又是读书人,当然是越看越喜欢。
却没想到,女婿当官后,另外再娶……
她收起心思,笑着道:「昭儿来了,外头冷,快进屋坐,秋水,上热茶,秋月,拿点心来。」
俞昭迈步进去。
他目光扫过简陋的农家堂屋,坯墙,旧桌椅,粗糙的茶碗,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江臻的脸色冷淡到了极点:「这里是农家陋室,俞大人身份尊贵,若没什么要紧事,就请回吧。」
江家人全都吓了一跳。
虽然她们都对俞昭有诸多不满,但无论如何,俞昭都是官身,她们表面上都得客客气气,甚至得恭敬。
可江臻……
她竟然如此不客气赶人。
她的脸色好冷……江家姐妹从未见过自家妹子冷成这样。
这对夫妻……怕是早生了大隔阂。
江母的心沉了一下,挤出笑容道:「你们夫妻俩好好说说话,我们都出去,不打扰你们!」
顿时,简陋的堂屋内,只剩下江臻与俞昭两人。
俞昭抿紧了唇:「杨柳村那座工坊,是你的产业?」
「是。」
江臻回答得干脆利落,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俞昭胸口一窒,又问:「那如今京城里风头正劲的常乐纸……背后的东家,也是你?」
江臻:「是。」
俞昭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江臻,你……你为何要如此隐瞒,你我是夫妻,你做这些事,却从未对我透露半分,你究竟将我这个丈夫置于何地?」
「隐瞒?」江臻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俞大人,何来隐瞒?」
「我的嫁妆铺子在何处,你清清楚楚,若是有心,派人去那铺面看一眼,第一天就该知道了。」
「只能说,你没心……你的心,从来不在这些微末的庶务上,更不在我这个微末的原配身上,你关心的,是你的前程,是你的官声,是你与高门大户的交际,一个屠户女做什么生意,你何曾在乎过?」
「你——!」
俞昭几乎哑口无言。
他承认,他确实看不上那个狭小的嫁妆铺子,从未将常乐纸与江臻联系起来过。
但,他不认同她最后一句话。
他怎么就不在乎她了?
「我若没有心,我会连今日早朝都顾不上,便告假特意寻到这里来找你?」俞昭一字一顿,「我听闻你彻夜未归,我、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一路心急如焚……江臻,你说,没有心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江臻笑了声。
带着嘲讽。
她推开门就出去了。
屋外,江母,江素娘,江宁,万铁柱,几个外甥女,都是一脸担忧的望着她。
她笑着道:「没什么事,不用担心,我先去工坊瞧一眼。」
她出了院子,俞昭才从堂屋走出来。
他看着江家众人,也不知该说什么,沉默的走出去,不由自主也迈向工坊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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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她是如此的夺目
江臻进了江氏纸坊。
她没有打扰忙碌的工人,只是巡察每个流程,当作为一个旁观者去看整个工坊的运行时,就能发现很多问题了。
比如捣浆的力度,抄纸的效率,烘干房的火候……
就在这时,魏掌柜领着几名外地商人来了。
这三人分别是岭南的林掌柜,江南的沈老板,陇西的马东家,都是当地颇有分量的纸业商人,此次前来,想大量采购常乐纸运回当地销售。
见到江臻出来,三人都是一愣。
他们虽早听闻常乐纸背后的东家是位女子,但见她竟如此年轻,还是有些意外。
魏掌柜介绍道:「这位就是我们江氏纸坊的东家夫人。」
三人立刻拱手见礼。
「久仰夫人大名,常乐纸名不虚传,在下走南闯北,从未见过如此细腻挺括的纸张!」
「夫人能造出此等好纸,实在令人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