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法荷】:哦, 之前那个有些问题, 所以找人换了锁,刚好就是今天,密码我也忘记了, 我现在去美国接你妹妹, 马上飞,这几天回不来,你自己去找个酒店住吧。
郎赛没回。
她平静地去酒店开了房,把病历本放在酒店后,给自己点了外卖。
只是临洗澡的时候,才发现行李在家里,于是重新穿好衣服,又去周边的商场里买换洗衣物。
后来再回家的时候, 她是去收拾自己的东西的。
给她开门的是妹妹, 一见到她就开心地抱住她:“姐!我好想你!”
那一刻她觉得心很温暖, 甚至有些想哭, 可她又冷不丁想起高中那会白法荷看她的眼神。
于是只好如往常一般, 故作疏离地推开了郎惊曦,然后淡淡地“嗯”了一声,“夏令营开心吗?”
她把自己的病历本放在桌上显眼的位置,然后一声不吭往楼上走。
“开心!不过如果姐也在的话就好了。”十二三岁的少女, 语气里有喜悦也有淡淡的惋惜。
郎赛有些不明觉厉的羡慕,但顿了顿,她又有些找虐般的问了一句:“惊曦, 家里换锁了,妈妈告诉你密码了吗?”
“当然啦!”
“那可以告诉我吗?我太久没回来,有点忘记了。”
其实她早就隐隐约约猜到了真相,但从小妹的嘴里听到时,心还是会有窒息般的痛,痛到那一刹那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
“姐,你记性不是最好了嘛!怎么……哎呀,密码还是我的生日啦,只不过和之前相反,倒过来输一遍就好了。”
“谢谢惊曦哦,那新密码……妈妈是什么时候告诉你的呀。”她背对着郎惊曦,脚下仿佛有千斤重一般,一步一步踩上楼梯。
郎惊曦一边窝在沙发里打游戏,一边头也不回道:“当然是换锁的当天啊。”
一级楼梯差点踩空。
“你没记错时间吗?”
“当然不会啊!”
她扶着楼梯扶手,安静的站了几秒,才淡淡的“嗯”了一声。
换锁的当天,白法荷是怎么和她讲的呢?
白法荷说,她忘记密码了。
她的身子恍惚了一下,缓了缓后,才继续往上走。
她把房门砰一声关上,又上了锁,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收拾完东西后,自己的情绪也被收拾好,进卫生间洗了把脸,直到眼睛不再红,情绪完全稳定下来后,才拎着行李箱,面色惨白地往下走。
郎惊曦看到她的行李箱,嘴一撇,小孩子脸上什么心思都藏不住,跑过来抱住她:“姐,你怎么刚回来就要走啦!”
她哑着嗓音道:“赶飞机。”
郎惊曦一张漂亮的小脸立刻垮了下去:“怎么这么急嘛……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
“我毕竟还要上学嘛……”
在临出门之前,遇到了下班回家的白法荷,郎赛看到白法荷把车钥匙压在她的病历本上。
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真奇怪,明明她没有做错什么,可是当被白法荷发现自己又出现在她的家里时,比伤心和委屈更先涌上来的,居然是心虚和脸红,就好像自己是个纠缠不休的讨债鬼。
她在原地站立不安良久,才缓缓喊了一声:“妈。”
白法荷淡淡觑她一眼,“嗯”了一声,随后看向郎惊曦时,不自觉就浮现无数的爱意与温柔,柔声道:“惊曦,晚饭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可乐鸡翅、糖醋小排、虾仁蟹黄豆腐……”郎惊曦欢呼一声后,开始点菜,“姐,你不急的话要不要吃了饭再走?”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一抹笑:“不了,飞机要来不及了。”
郎惊曦语气失望道:“……那好吧。”
顿了顿,郎赛又想起自己那笔十几万的手术费,那会刚好是医生让她决定要不要做手术的后几天,她自己算过,加上所有的医药费和住院费,四舍五入一下是二十万。
她其实从来没有想过问白法荷借钱,因为她早就做好了去银行贷款的决定,只是那一刻,她突然想要一个答案。
一个很清晰的答案,清晰到能够打碎她所有的侥幸,让她认清现实。
她看向白法荷,淡淡道:“妈,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白法荷搂着郎惊曦,在看她打游戏,闻言,只是淡淡道:“要多少?”
“二十万。”
白法荷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随后,和郎惊曦柔声道:“宝贝,你去楼上玩会好不好?妈妈和姐姐谈点事。”
郎惊曦走后,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郎赛,你是不是在国外惹事了?”
这个圈子,多的是在国外惹事、走上歪路的富二代,她这样想,并不奇怪。
她嗓音有些沙哑:“……没有。”
白法荷站起来,走到流理台上,给自己倒了杯水:“那怎么一下子要这么多钱?”
“……要付学费和生活费。”
她轻轻笑了一声,明显就是不信:“你爸没让秘书给你打钱吗?”
“我不想要他的钱。”
白法荷嗤了一声:“他的钱干嘛不要?你倒是有好女儿范还想着给他省钱?他将来给你找个后妈,钱不还是要给别的女人花的,便宜别人不如便宜你,好歹也养了十几年,总比外面的女人有感情,更何况他有的是钱,不要白不要,你也知道我最近和他打离婚官司,舆论要花钱,找律师团队还要花钱,我最近手头紧,没钱给你,问你爸要去,区区二十万,他一条领带的钱。”
郎赛没回,拉着行李箱走了。
走前,把桌上的病历本拿了起来,压在上面的车钥匙“咣啷”一声滑落。
那好像不是病历本,而是对她存着示弱和讨好的小心思的一记响亮耳光。
走出门口,余光看到废弃在门口的一辆山地车,已经体无完肤的心脏,又被狠狠插了一刀。
高二那年,夏西宁和她分享自己看上的一辆Pinarello山地车,那会她迷上了放学后和人去外滩骑行,所以约了她和唐和莎一起去。
郎赛自然不敢和家里主动提这件事,尤其那会白法荷和郎华声关系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于是只好以家里管得严为由,拒绝了夏西宁的邀请。
后来她生日那天,回家的时候,一辆崭新的Pinarello山地车安静地躺在院子里。
保姆推着她的手臂,意有所指的说,“太太今天刚买回来的,肯定是送给赛赛你的生日礼物,太太和先生闹不快,但心里还是有你的。”
保姆并不知道她不是郎家的亲生女儿。
晚上吹完蜡烛,郎华声自然是缺席不在的,白法荷却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辆山地车,当做礼物,送给了妹妹,柔声道:“惊曦喜欢吗?”
郎赛眼里的期待死在惨白的水晶吊灯下。
她不语,只是一味低下头吃饭,她安静吃了一口夹到碗里的青菜,觉得这大约就是坟头草的味道。
郎惊曦慌乱地瞟了她一眼。
餐桌上安静了一秒后,保姆打圆场:“哎呀这自行车真好看,很贵吧太太?”
“还好吧。”白法荷淡淡的笑,看向郎惊曦道,“惊曦喜欢吗?”
郎惊曦讪笑了一下:“……喜欢。”
说完后,又看了一眼埋头吃饭的郎赛,顿了一下,道:“不过我这人懒骨头啦,姐姐喜欢运动,姐姐喜欢的话,你拿去骑吧。”
郎赛用了全身力气挤出一抹笑,抬起头,柔声一笑:“好呀,谢谢小妹。”
说完,她就继续低下头安静吃饭,整个生日的那一天,自始至终,她都没敢看白法荷的表情。
最后,那辆山地车她当然一次也没碰过。
她一向很有自知之明,不是自己的东西,她从来不会碰。
其实直到今天,她都不明白当初的白法荷为什么要那么做,明明那是连十岁不到的郎惊曦都察觉到不妥的行为。
后来,郎惊曦自然也把那个生日上的事情忘了个干净,山地车最后还是郎惊曦骑,但是骑了一两年,白法荷又给小妹换了新的车,旧车就一直扔在那个角落,直到变成今天躺在门口结满蜘蛛网的样子。
没人再碰过这辆车,也许除了郎赛也没有人再记得那个生日。
大抵只有痛苦才会为人所牢记,所以也只有她永远记得那一个窒息的生日,以是,自那以后她的每一个生日,她都选择性遗忘,只是在除了生日以外的其他日子里,她特别爱给自己买蛋糕吃。
也只有她,每一次看到这辆山地车,胸口都要被插一刀,翻出皮肉来,安静地痛到撕心裂肺。
这是她一个人的无人区。
那天她当然没有航班,她回国就是来看病的,病没看好又怎么回法国呢?
只是几经周折,才终于弄懂了原来白法荷并不欢迎她住在她家,是她死皮赖脸、没有自知之明了,她讨厌极了这样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