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的,她忽然觉得鼻头有点酸,只是因为忍耐力一贯好,所以生生咽了下去,表面上仍然是一副淡淡又温和的样子:“不是这个。”
“那是哪里丢脸了?”他看着前面的路,不解道。
她却没有说话。
他就也不催。
车内暖气开得足,一阵一阵的,吹得她头更加晕。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她才重又悠悠回答了起来。
“是因为斗地主一直输。”她如实回答,随后把脸撇到车窗那,眼神逐渐迷茫起来,意识也跟着涣散,“所以觉得很丢人。”
“自尊心这么强呢?”靳苏考笑了笑,“你本来就是新手,不会玩很正常,白其爱又是数学系的研究生,心算厉害又会算牌,输给她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而且过分的是她,我不是帮你说她了,反正她以后也不会出现了……”
说到最后,靳苏考眼神微微一暗。
“也不是这个。”她突然打断他。
这下轮到靳苏考不解了:“也不是因为自尊心?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牌技很好。”她声音很小,闷闷的。
但是车内太安静,靳苏考听得便也仔细,随后微微一愣,有些反应过来了。
她头靠着窗沿,眼神涣散,继续道:“我后来问过酒冬,她说你是小赌神,只要下场就没输过,就算和数学系会算牌的白其爱一起打,你也能赢得轻轻松松。”
“这个啊……”靳苏考眼神微暗,嗤笑一声,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其实也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本事……”
“可是,你牌技好,但你的未婚妻却牌技烂,而且烂到令人发指,我感觉我给你丢人了,可是我不想给你丢人的靳苏考,所以刚刚,他们喊我打牌,我想着,既然有机会,那我就练练好了……”她自顾自说着,眼神却越来越涣散。
靳苏考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Salen……”
“虽然有点进步了,但还是输了不少把,虽然输了不少把,但我有进步了诶……”她嘿嘿笑了两声,可笑容立马又瘪下去,更加落寞道,“但是输了之后,我不想说自己的事情,大冒险又怕做一些太暧昧的事情违反了和你的约定,所以就一直喝酒,可谁知道呢,高中那会我像个书呆子一样一直学习也没什么机会社交和实践,结果我酒量也不好,靳苏考,我是不是又给你丢人了?我怎么一直这么丢人呢?我怎么什么都做不好呢?”
他觉得她状态越发不对劲了,皱了下眉,喊了一声:“Salen?”
可她像没听见似的,仍旧在那自顾自地说着什么:“是不是就是因为我什么都做不好,所以谁都不喜欢我?谁都不会选我、谁都要离我而去、谁都有了新人忘了我,可是我哪里做错了呢?如果我哪里做错了为什么又不告诉我而让我一直猜呢?我又不是超人也没有读心术啊,我也会累啊,我照顾每一个人的情绪了谁能来照顾一下我的呢?靳苏考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太虚伪了,人也一样,我好讨厌这个世界……”
她说得很多、很混乱,直到口齿不清、声音慢慢变淡,淡到靳苏考听不清楚,最后又慢慢安静了。
她彻底喝醉了。
靳苏考沉默了。
如果不是因为她喝醉了,可能他永远也不会知道,郎赛这个平时连笑容都跟个完美假人一般的女孩子,优雅、漂亮、聪明、完美,但内心居然脆弱成这样。
此刻因为酒精麻痹而平白流露出的委屈,倒终于似观音下了凡,染上一丝烟火气。
她沉默了很久,又缓缓道:“我是不是烦到你了?”
他叹了口气,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听得懂他的话,耐心道:“Salen,其他的我没法回应你,但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丢人,也没有人会因为你牌技不好就觉得你丢人,只是打牌而已,只是娱乐,不要胡乱发散思维……”
“有的。”她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却只看到她被帽子遮住的额头,以及凌乱发丝下,微红的眼尾。
“有人会的。”她又固执地重复了一遍,却不再有下文。
但靳苏考听懂了,有人会嫌弃她丢人。
可她不再说,他便也没资格问,只是保持了沉默。
良久。
他才道:“Salen,你还清醒吗?”
“我当然没有喝醉。”
靳苏考叹了一口气。
行了,已经醉得失去意识了。
“那你是不是也忘了自己家住哪里?”
隔壁一直安静着,直到靳苏考以为她睡着了,她才缓缓道:“我没有家。”
靳苏考缓缓叹了口气:“你睡会吧,我知道你家在哪。”
“真的吗?”
靳苏考“嗯”了一声:“我送你回家。”
不知道是哪句话让她放了心,她扯了一下自己的帽子,真的开始闭上眼睛乖乖睡觉。
靳苏考往旁边瞟了一眼。
她手捏着安全带,整个人蜷在副座,闭着眼睛,帽子被她扯得很低很低,几乎要盖住眼皮,就这样安静得睡着,像一只流浪猫似的。
不知怎的,他心脏莫名疼了一下。
良久,隔壁的呼吸规律起来,他知道她这是睡过去了。
按照Evan给他查到的地址,他把她送回了她租的那间公寓。
在下车的时候,靳苏考在“把她叫醒”还是“抱她上去算了”之间纠结了一下,最后还是本着最后一点良心选择了后者。
一路公主抱把人抱上公寓。
打开门的时候,一股被阳光晒透的味道扑鼻而来,靳苏考挑了挑眉。
真是意外,他还以为她一个调香专业的,家里会是某种香水味呢,没想到不仅一点香水的味道都没有,就连其他的味道也没有。
公寓意外地很小。
而且说是公寓,给人的感觉更像旅馆——清冷的布局、沾灰的置物架、摊在地上没收拾的行李箱……
不是从巴黎回来一个多月了吗?怎么行李箱还摊在客厅的地上?
就好像随时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因为是一人间的公寓,所以隔着一扇玻璃门就是卧室,卧室也就简简单单一张床、一张桌子,连衣柜都没有,衣服也很少,不过帽子倒是很多,毛线帽、鸭舌帽、渔夫帽、贝雷帽、冷帽、礼帽……
“你帽子收集癖啊?”他低头看了醉鬼一眼。
醉鬼睡得很安稳,脑袋埋在他的脖间,闻言还蹭了蹭。
靳苏考忍俊不禁,嘴角不自觉上扬,但察觉到后又立刻把扬起的嘴角抹平,叹了口气:“算了,下不为例哦我告诉你,我有喜欢的人了,虽然我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我,但我还是要和其他女人保持距离……但是谁叫我欠你一次呢……”
他不自觉皱了皱眉,忽然想起了一年前为了躲开老东西派来抓他的那些保镖时,因为怕住高档酒店被抓现行,于是只好去住普通小旅馆的经历。
那摸上去粗粝的床单被罩,水垢明显的玻璃杯,毫无审美的室内装潢,都让他眼前一黑又一黑。
他看着和那小旅馆模样相似的公寓,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再怎么样,也是郎家大小姐吧?
怎么落魄成这样了?
她的床上空空荡荡的,往狭小的阳台一望……
床单被罩全都在阳台晒着。
靳苏考:“……”
幸好室内有暖气,他只好先把她放到沙发上,先脱了她的外套,随后把她的帽子摘了,拿过一旁的毛毯盖到她的身上。
随后走到阳台,抓起那些个床单被罩,接着进了她的卧室,认命地给她铺床。
上大学时,为了躲开靳曾谙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偌大的别墅他都是一个人住的,对这些家务倒也算手熟。
只是即使这样了,他的一言一行仍旧被准确无误地送到老东西的手里。
身边总有他不知道的叛徒。
于是那会他就知道了,无论他怎么做,那些无孔不入的视线总会像幽灵、像鬼魅一样缠着他。
烦吗?
很烦。
可想让他和老东西坐下来,脸对脸、心对心地好好讲一讲道理,那更不可能。
他们之间,从他很小的时候,就不再有这种可能。
也不是没有过那样父慈子孝的时刻,只是太久远了,久到他有的时候怀疑,他们之间真的有过这样的回忆吗?
所以毕业之后,他放弃了挣扎,既然不盯着他不放心,那就盯着吧。
他给她铺好了床,走到客厅时,发现沙发上原本睡着的人突然坐了起来。
他盯着她后脑勺看了一会。
“喂。”
她没动弹,靳苏考挑了下眉,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喂,你怎么回事……”
她转过头看向他。
靳苏考一愣。
她眼尾通红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