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一路从第一居委开始,这个居委目前登记在册的重精有一人,是一个姓李的二十八岁年轻小伙子,是典型的躁狂症,每天只睡两个小时却精力充沛,在家动辄大吼大叫,似乎有点“不会好好说话”,且见谁都高声打招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性格开朗健谈、性格火爆的小伙子,但白学习聊过几次发现,他的思维跳跃度非常大,某些刺激还会诱发他的暴力倾向,打人砸东西啥的。
这不,他们刚到大杂院门口,小李哥看见他们立马用力摇晃胳膊:“这里这里,白干事孙干事王干事刘公安你们来啦,快进屋坐。”
几人面上不敢有啥表示,知道这类人情绪敏感,只能笑着拒绝。
白干事问:“不了,我们还要回单位,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药?”
“河面冻上了我可不敢去滑冰,想当年我可是咱们酒仙桥溜冰最厉害的,一百八十度转体也就我能做,我二姨得的是肺癌,死三四年了,我们班一直坐第一排那个男生,个子小小的你猜怎么着?嘿,我三舅前几天老说听不清别人说话,去医院掏出这么大一坨耳屎。”
众人:“……”看吧,又来了又来了,你跟他说东他说西,你迁就他说西他又跳到北,且从不觉得自己哪里不对劲,还总是一副情绪高昂很是健谈的样子。
不过,好在他这是非常好的状态,只要不刺激不会胡乱打砸,不会危害其他人。
接下来几个都差不多,有的是忧郁症(抑郁症),有的是精神分裂,但更多的是先天性精神发育迟缓,或者跟蔡小年一样,属于不发病的话不会危害其他人。
大家一路走访下来也算有惊无险,终于来到六居委的地盘上,六居委的孔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大姐,基层工作经验非常丰富,是建国后第一批成长起来的老基干。
孔主任笑着说:“咱们六居委有俩孩子是生下来就脑子有问题,家里管教得好,也不会在外头打人骂人砸东西。”
这年头没有产检啥的,尤其是没有唐筛等一些列检查,生出来的唐氏儿比白学习生活那个年代高多了,并且相对那个年代来说这些儿童一般寿命都不会太长,能活到成年的更是少之又少。
这些孩子也属于不被刺激不会轻易打人,而且有父母家人看管,吃药情况问父母就知道,也很好处理。
孔大姐叹口气,“唉,最头疼的还是7号院那位,前两天还有邻居来找我告状,说她大清早天没亮起来吊嗓子,整得跟一会儿杀鹅,一会儿杀猪似的,整个大院没一家睡得好的,你说这……唉,天天如此,风雨无阻,这谁受得了啊。”
白学习知道她说的正是张雪琴的母亲。
“刚搬来的时候,她闺女张雪琴说她身体不好,不常出门,不爱跟人来往不生是非,有时候会吵人一些,我还信了,后来才知道她哪是身体不好,是脑子不好,她是不出门但她制造的动静可不小,每天清晨四点半雷打不动的起来吊嗓子,还不能说她,一说她就说自己要去考文工团,要去当歌唱家,要去苏联歌剧院唱女高音,你说说这闹得。”
是的,张雪琴的母亲张婉芳是个典型的精神分裂症患者。
“这些都是搬过来半年多才知道的,但人来都来了,人家在这儿有房子过来住也合情合理,咱街道办和居委会不能把人赶走,只能一天给她和邻居们断官司,谁知道她天天这么扰民,我这里是断不完的官司,哎哟喂我这一天天的尽往他们大院跑,总有一天要把我累死。”
白学习几人连忙宽慰几句。
“我这人是个十足的热心肠,倒也不是要啥好处。”知道街道办把她的难处和付出都看在眼里,她心里也就舒坦了,第一个冲在最前面。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相比赵德海,她更想让眼前这个年轻的白干事看见她的努力和付出。
白学习一把挽住她胳膊,“您工作难做我们是知道的,这六居委有您坐镇咱们都放心。”
孔大姐眉目舒展,“你就哄我开心,我没啥本事,也就只能做做这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可不是小事,凡是造福于民的都不是小事。”
孔大姐眉开眼笑,“行行行,我都听你的,就你会说,你奶知道你这么会说不?”
七号院里,大家三三两两坐在屋檐下晒着太阳,聊着闲天,妇女们有的纳鞋底,有的捏煤球,男同志们有的“吧嗒吧嗒”抽旱烟,有的抬着不知道是从哪传来的不知道是几手的旧报纸。
这个院子不小,产权是属于张家的,前些年住房紧张,街道办做通张父思想工作给租出去,只留下一间正房给张家母女俩住,租金正好可以补贴她们母女俩的生活。
张婉芳是个身型婀娜的中年妇女,雪白的皮肤,鹅蛋俩,柳叶眉,红红的嘴唇,不知是不是多年不事生产、不通人情世故导致她整个人看起来没有中年妇女的感觉,反倒像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她脚下还穿着一双明显很大的绿色厚底高方靴,身上……嗯,穿着一身碎花的膝下连衣裙,感觉怪怪的。
这么冷的天,穿成这样,就不冷吗?也有点不合时宜,毕竟白学习想穿个短点的碎花裙都只敢晚上躲在屋里穿,她倒是胆子挺大。
但精神病人本来就是会奇怪,不然也不叫精神病了,白学习这么想。
见到孔大姐带来的一行人,张婉芳浅浅的笑笑,端着身子冲他们微微颔首,然后继续拿本书在游廊下坐定,慢慢看起来,简直心无旁骛。
白学习和王芝芝几人大眼瞪小眼,这这这又哪里像是有重性精神病的样子?
“张婉芳啊,最近感觉咋样?”
“多谢孔大姐关心,我很好,我最近这跳音练习越来越顺手了,共鸣位置也找得很好,你帮我听听——啊——”
周围人立马想到杀猪、杀鸡、杀羊的声音,关键她还不停,仿佛不知疲倦似的全方位展示自己的嗓子,邻居们知道她是老毛病又犯了,立马拎着小板凳就往家里跑,迅速闭门关窗堵耳朵一气呵成。
别说他们,就是白学习也觉得不太舒服,倒不是说张婉芳声音不好听啥的,主要是这声音就不是日常生活中的正常声音,这对于普通人来说就是有点不适应,甚至不太舒服。
“得了得了,进步很大。”孔大姐连忙拉上白学习就跑,“再不跑她就要拉着你听一曲苏联《夜莺》了,她还说那是她独创的花腔,是啥能去彼得罗夫啥大剧院演唱的水平,哎哟喂,真是夭寿哟。”
“张雪琴摊上这么个妈也是倒霉,你瞅瞅这孩子一米六五的个头连八十斤都没有,一天天都饿成啥样哟,夏天有一次我从菜市场门口过,天黑着看见个人影还以为是谁家孩子走失了,一问是她,正在垃圾堆里捡烂菜叶子臭茄子,你看看这过的啥日子哟。”
“虽然咱们酒仙桥的困难户也不少,但张家可不是困难户,我听我那在信用社上班的大姑姐说了,张家在她们银行存了不少钱呢,都是以前老张在世时候存的,这么多年愣是一分没往外取过,房租也没少收,但就是不见往外拿,母女俩就靠雪琴一个人养着,你说说唉……”
“我前儿还看见她在电影院给人卖烤红薯,你说说这都快高考了她还天天往外跑,还能复啥习,我说过她几次,每次她都垂着个头怪可怜,唉。”
前面有多困难白学习都面无表情,听到这里她一怔,“她没去补习班上课?”
“去啥去哟,本来钱都交了,谁知道她那个未婚夫一家来闹事,说女孩子家家的上啥大学,本来订好明年五四青年节就结婚的,人家还放话她要是敢去上大学,他们家就要取消婚约,哎哟喂这闹得。”
“她有未婚夫了?”
“有,说是从小就定的娃娃亲,是她爸给订的,后来她爸没了,男方家看她们家日子艰难也不想再继续婚约,还是未婚夫跟她有感情一直坚持。”
王芝芝忍不住问:“有感情还不允许她上大学?这叫啥有感情。”
孔大姐叹口气,欲言又止,“你们还年轻不知道过日子的事儿。”
“我是年轻但我也知道真正的喜欢一个人,真正的想结为革命情侣,那就不是把一个人绑定在自己身边,而是共同进步。”
白学习竖起大拇指,王芝芝她爸教育有方啊。
“这样吧孔大姐,待会儿我还得回街道办,你要是看见张雪琴,让她来找我一趟,就说我有要紧事找她。”
无论如何,她都一定要让张雪琴好好复习,在高考面前,情情爱爱都不算啥,无论自己劝说是否有效,她都想试一下,成不成的先等试试看。
***
张雪琴赶在下班前匆忙来了一趟,那是一个跟白学习差不多年纪的女孩,不过看样貌估计是更像张父一些,神色愁苦,身形瘦削,但眼神比较坚毅。
这样的家庭换谁不愁苦?二十一二正是青春年少,别人在享受青春,在逛街看电影在补习班里奋笔疾书,她却要为生计奔波,为母亲收拾烂摊子,而且是每天都有收拾不完的烂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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