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这段时间的闹腾,张雪琴对张婉芳是彻底的心灰意冷了,以前的计划也行不通了,“我想着还是把我妈送进精神病院吧,该吃的药要吃上,总这么任由她不吃药不打针,我担心对她的神经系统会造成永久性的不可逆的损伤。”
“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上大学,定期回来看望她。”
“那你二叔三叔就更有理由搬进你家住着,甚至直接把你妈接出来就近‘照顾’,顺便再热心帮助、引导她完成房子过户,拿出存折,之后嘛,一个脑子有问题的女人,要是不小心发生点什么意外也是非常正常的,谁会多想呢?”
张雪琴脸色一变,“他们真的……真的这么……”
“多的我也不说,我知道你是个很聪明的女孩,你自己体会。”张雪琴跟她以前接触过的女孩好像都不太一样,她身上好像有“慧根”,很容易轻轻一点拨就通透,大概这就是她能把唱戏这件事学好的缘故?
果然,张雪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只持续了很短时间,她立马冷静下来,“白干事,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直接离开这里。”
“可我家房子在这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们看不见我也会去闹,我以前也想过卖掉房子搬回我姥姥的老家,但户口落不下去,加上房子也没人敢买,就一直……”
“谁说没人敢买,你眼前这不就站着一个?”
张雪琴一愣,“白干事你要买房子?还,还是我家的房子?”
白学习点点头,首先她一直有买房子的打算,正巧前头老余家聊得不太愉快,她就差满大街问“谁要卖房子我有钱”了。她只是在达到自己目的的同时,想推这个女孩一把,把她从湿冷的河水里,推到充满阳光和鸟语花香的岸上。
“你不怕麻烦?”
“当然怕,但我现在不在乎,反正我又不过去住,就让他们闹呗,那些租户受不了自然会想法子对付他们。至于你的户口,你就直接迁到海城去吧,大学集体户,将来要落在海城也容易一些。”顿了顿,白学习还是善意提醒,“我建议你拿到钱后,去到海城,先在当地买点房子,一来你周末寒暑假也能去住一下,二来能用房子把户口落下去,三来也是一种很好的投资。”
她可不敢说未来海城的房子飙升到多少一平米,别说海城那样的大都市,就是书城这样的区域性大城市也达到了六七万一平,现在买到就是赚到。
张雪琴被她这个提议打动了,谁会不想拥有一套只属于自己的房子呢?尤其是从小没感受到父母疼爱的孩子,他们更需要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家。
“那我真买?会不会很贵,毕竟海城是大城市,跟咱们这边不一样。”
“你担心啥,你这套房子的房款,加上你家的存折,肯定只多不少。”
张雪琴眼睛雪亮,感觉看到了未来,一个彻底摆脱极品吸血亲戚困扰,也不用再随时替母亲收拾烂摊的未来。
“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你家的存折,别被你二叔三叔捷足先登。”
张雪琴苦着脸,“家里都快被我掘地三尺了,愣是没找到,我也不知道她还能把东西藏哪儿。”
白学习没接茬,“走,带我看看你们家房子。”
这套房子整体面积只有枣儿胡同那边常见大杂院的一半,那边不仅三进,甚至有四进乃至六进的大院子,这一套只有二进,维护得也没余家的好,内里也没啥花鸟鱼塘,都是大杂院租户们摆在外面占位置的私人物品,什么废铜烂铁、煤灰、纸盒子之类的,杂乱无章。但好在胡同里的道路足够宽,加上这房子的地理位置是真不错,甚至比老余家的还好一些。
按照后世记忆,吉祥胡同这一带将来是要打造成有名的吉祥步行街的,因为路面宽阔,发展前景也比一般的小胡同要好,有一段还是书城有名的高端奢侈品商圈,凡是听过的没听过的奢牌都在在这一带。
要讲投资价值肯定是吉祥胡同更高。
“我们家房子就这样,脏乱差我们也管不了,我妈总这么闹腾,租户也不乐意听我们安排,反正不是自家的房子大家也不怎么爱惜……唉,就前院八间,后院六间,每间面积都不大,最小的是前面倒座房,只八个平米,最大的是正房……”巴拉巴拉,张雪琴依次介绍。
白学习认真听着,“眼睛”也没闲着,凡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好好看,“你母亲平时待得最多的地方是哪儿?”
“哦,就后面这间正房,好多人来问呢,我爸以前一直没舍得租出去,这次搬过来正好有个落脚的地方。”她怔了怔,“你的意思是,我妈有可能把存折这些重要的东西藏在她经常待的地方?”
白学习点点头,她总觉得藏东西嘛,肯定是要藏在自己随时都能看得见的地方,尤其是精神病人,他们心思更细腻,更“轴”,认定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就永远不会挪窝。
正房里就一张大炕,一张铺着透明玻璃的写字桌,靠墙的地方支着两个小书架,上面也没几本书,摆放的主要还是张婉芳的东西,什么花瓶啊瓷罐啊,也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
“这些瓶瓶罐罐我抱下来找过,里头啥也没有,房梁上、墙上、柜子里、炕洞里头也找过,也没有。”什么米缸水缸更不用说,这些东西张婉芳从来不碰,都是她自己在操持,更是什么都不可能藏。
白学习“嗯”一声,视线继续在屋里打转,墙上倒是贴着几张画,一张伟人像,一张是二十三年前的国家大剧院招新的海报,早就褪色了,但还好好的贴上面。
见她视线落在海报上,张雪琴解释道:“我姥爷以前是唱京剧的,尤其是扮关羽在圈子里有一定名气,是出名的红生,后来还被叫去鬼子司令部给人表演过,不过他也是被强迫的,那时候小老百姓也不敢说不去,这件事后来我姥爷一直挺愧疚的,觉得自己没骨气,不配做龙国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他解放前人就没了。”
“我妈其实也喜欢唱戏,但那时候这些不太合时宜……新时代推崇的是西式那一套,所以她就想改行去唱女高音,她就是想干这一行,后来正好赶上国家大剧院招新,她还去考了,当时好几位考官都夸她唱得好,她也信心满满,谁知道后来却被人举报。”
张婉芳的父亲在旧社会是“下九流”的“戏子”,加上所有人都知道他“没骨气”去给鬼子唱过戏,这种很容易被扯到立场问题上来,就像李玉琴,只不过是被强迫拉去给鬼子司令部做过绣活,她男人就生怕牵扯到自己头上,赶在解放前跑了。
而有些上位者,不喜欢把责任担在自己肩上,宁愿错杀不可牵连到自身,宁愿错过一个好苗子也不能脏了自己的衣袖,张婉芳一被举报,所谓的天赋在政治不清白、历史不清白前面不值一文。
“我妈对姥爷的感情很复杂,她爱他,佩服他,尊敬他,想成为另一个他,但又怨恨他毁了她的前程,怎么说呢,我妈就这么东想西想把自己给折腾疯了。”张雪琴苦笑,“我和我妈都遗传到一些天赋,我自己是演戏也喜欢,唱戏也喜欢,无论青衣还是武旦我都喜欢,但我妈就喜欢唱京剧,她从小就受姥爷熏陶,不仅会唱旦角,还会一些生角,没事就鼓捣这些东西。”
她指指墙角两个大箱子。
白学习一开始以为是她们娘俩的日常装衣箱,直到她打开才发现其实都是一些唱戏用的东西,什么戏服啊、帽子、靴子之类的,花花绿绿的,色彩鲜艳,款式精致而华贵。
“以前被抄了三大箱,这两箱是我妈最喜欢的,我爸当年愣是求爷爷告奶奶把它们留下了,让她死死藏好,也是最近她才敢搬出来的,这一箱是她自己喜欢的,另一箱是我姥爷扮关羽常穿的,你看这顶绿帽子。”
白学习有点想笑,但她还是尊重传统文化,毕竟自己不懂嘛,还多看了两眼,她想起来第一次见张婉芳的时候,她脚下就是踩着一双绿色的高方靴,当时觉得尺码太大了有点奇怪,现在才明白原因。
绿色的高方靴和这顶绿帽子是一套,是戏曲人物关羽的“标配”。
张婉芳自己喜欢唱旦角,所以她的服装都以粉、黄、翠为主,鞋子也多是绣花鞋,软软的,小小的,甚至还有一双小到离谱的“金莲鞋”,白学习可不敢问这咋穿进去的……无论什么鞋子,张婉芳都保养得非常好,一点异味没有,干干净净,只是面料有些略微发黄而已。
“这些绣花鞋我妈反倒不爱穿,就喜欢我姥爷那双绿色高方靴,她可喜欢了,几乎天天都要穿,不过有时候下雨下雪她又舍不得穿,生怕靴子沾水。其实我知道这也是她内心的不肯屈服在作祟,她觉得自己穿上姥爷的靴子,她就是在代姥爷活下来,就是在延续姥爷的事业。”
原来如此,白学习点点头,上手在那些戏服,尤其是头饰里轻轻的抚摸。
“这些东西我都检查过,没有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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