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吟此人,她一开始本没什么印象,前些年他好像开会也不爱来,入户宣传也敲不开门,就跟见不得光似的躲着人走,所以她只知道有这么号人,却不熟悉,但最近半年来,他忽然开始走出屋门,有时也会悄无声息地猫在人群里听几句八卦,白学习才渐渐对他的长相有了印象。
别看他好像没啥存在感,但骂起人来很难听,都是专门挑着痛点骂,他骂人家个子高脖子长的男同志是“长颈鹿”,骂人家瘦条老太太是“豇豆干”,骂大肚子厨师是“肥肠成精”,骂那身上有狐臭的小媳妇“香飘飘”……虽然他轻易也不骂人,不被逼急了都不出声,但……真的,白学习都怀疑,这是不是又一个老乡!
因为他太会骂人,白学习也不担心他会吃亏。
来到酒仙桥大饭店,虽然不是饭点,但顾客依然不少,叶红燕和宋玉珍在后厨忙着煎煮烹炸,其他几名服务员不断的端着菜盘子往桌上上,再把吃完的盘子碗筷收到后厨,因为实在忙不过来,白学习又招了几名帮厨和洗碗洗菜的。几名退伍老兵也没闲着,哪里需要就去哪里,买菜送菜收钱,没一个闲人。
看着大家伙把这么大一个大饭店支撑起来,白学习心里也是欣慰的。
转到后厨,叶红燕看见她,连忙把最后一盘菜炒好,“学习姐今天要吃啥,我给你炒,玉珍姐教我做的鱼香茄子不错,正好今早刘哥他们买了三十斤新鲜茄子。”
“不用忙活了,我今天要回家吃。”总下馆子也不行,他们一家三口现在都肉眼可见的长肉了。
“来,我这里正好有张奶粉票,你拿回去,给念英买罐奶粉喝。”
“不行不行,你给过我们这么多次奶粉了,不行,我不能再要了。”
“你还跟我啰嗦,这是不把我当姐了?”白学习没说当年小年捡到那四百块,还有五十块是留给叶念英当养育基金用的,她时不时也往里充个一块两块的,奶粉还是能喝上的。
“我知道你是为念英好,但我妈也说了,她到农历六月就满三周岁了,吃大人饭也没问题,我家……我家伙食不差,都是好菜呢。”
可以是可以,但能额外的补一点,不是锦上添花吗?白学习觉得,既然有条件就没必要硬要孩子吃苦,叶大叔和叶大妈还是改不掉以前在国营大厂食堂养成的习惯,总让燕子带一些饭店客人吃剩的肉菜回家去,一家老小围坐一起吃,还能省点买肉钱。
现在人口密度这么大,火车站全是南来北往的客人,谁知道碰过那些菜的客人有没有什么传染病啊,没必要让两个三岁的小孩冒这种险。
“你记得多跟你爸妈说说,这剩菜剩饭尽量别吃了,他们要实在觉得浪费那就他们自个儿吃,别让念英和你哥的孩子也跟着吃,真的不卫生。”
叶红燕红着脸点头,说是。
“对了,今天见到你顺便说一句,念英满三岁就可以上育红班了,不知道机械厂的育红班能不能报上名,你记得提醒你哥嫂,让他们问问厂里。”
这时候的酒仙桥还没街道幼儿园,只有各厂矿单位会自己办育红班,职工子女满三周岁即可入学,里头的教师和保育员也全都是本厂职工和家属,算是很好的职工福利。
而且,她还听严大妈羡慕的念叨过几句,说机械厂的育红班最好最阔气,每天都能给孩子发两颗水果糖,到了苹果梨子枣子上市的季节还能每个孩子吃几块削好皮的苹果梨子,这种幼儿福利,哪个家长不稀罕呢?都说机械厂不愧是国营大厂,福利待遇就是好,连职工子女也跟着享福。
“好嘞,我会上心的,学习姐就放心吧。”
***
回到家发现乔成蹊居然已经到家了,“今天回这么早?”
“今天下午最后两堂课的老师请假,我就先回来了。”
他现在已经是大学三年级了,基础的理论性课程都学得差不多了,应用性、实践性课程为主,在家或者在文物商店也能学习。
乔成蹊顺路把菜也买回来了,两个西葫芦,一个半大不小的冬瓜,还有一小条里脊肉。“里脊肉是昨天请张姨帮忙留的。”
“那咱们吃冬瓜肉丸汤,再来个西葫芦炒鸡蛋,烙几张饼。”
俩人分工协作,乔成蹊负责揉面,洗菜切菜,白学习就在旁边边看边聊天,说最近学校的事,工作的事,文物市场上的事。
“最近市场上的文物忽然多起来,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我们待会儿去看看,前不久何树平还收到一个宣德炉,是真正的宣德炉,钱师傅很高兴,给他记了一功。”
“好。”也是时候去黑市捡漏了,准确来说现在都不叫黑市了,而是叫自由市场,门口也没人收把风费了,好些胆子大的郊县农民都会把自家种的瓜果蔬菜带来摆摊,有的则是生活困难带着古董来换点生活费的,不失为一个好的浑水摸鱼的捡漏机会。
说好,俩人也不耽搁,吃完饭不等天黑就往潘家湾去。
原本的黑市大门口那一带全都发展成了小吃摊子,卖鸡蛋灌饼的,茶叶蛋的,烤土豆烤红薯的,肉夹馍的……没忍住,白学习各买一份,自己吃不完就让乔成蹊帮忙消化,一路走到最里面,还真找到几个好东西。
她的眼睛为主,再辅以乔成蹊的专业水准,还真捡漏了两只白地青花云龙纹瓶和粉彩人物瓶,也算价值不低的文物了。
“改天有空拿到杨阿姨那边存起来,再帮她带一点瓷器下来,上次给大伯的他很喜欢,说想给他朋友也送几套。”
“行,孙哥那边要吗?”
“他暂时只要那两件就够了。”白学习帮杨晖的瓷器定了个价格,是非常不低的,一来想着能给她挣一笔生活费,二来攒下的钱能继续做成本,继续出更好的瓷器,三来也是想着以后要帮她的牌子打出名号,定位走的就是中高端路线。
“你多带几件下来,过几天请赵盼圆给张正老首长那边也送点。”
“成。”
俩人一路说着一路往外走,白学习的眼睛可没闲着,她在四处搜寻值得捡漏的东西,但都是些价值不高的碟子碗瓶之类的,甚至还没杨晖阿姨自己烧制得好。
“诶诶你看,那是谁?”
乔成蹊定睛一看,居然是有段时间没见的乔儒林和周敏如。
自从结婚那茬后,双方都没怎么见过面,有一年过年他们派乔元凯来叫小两口回家过年,小两口没搭理,然后就一直到现在,已经有两年没打过交道了。
说来这两口子这两年也算是经历了一些波折,这两年的形势变化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以前他们在纸媒圈子擅长的那些春秋笔法现在不太受欢迎了,现在的报纸充斥着各种激烈的讨论、辩论,主题都是什么改革、开放、解放思想,他们那些酸臭文章发上去压根没人看。
就去年为了一个“到底要不要开放自由市场”的问题,报社每天能收到几百封信件和投稿,一个个群情激奋,一个个高谈阔论,可这些在他们看来就是很小的问题,不开维持现状挺好,开了多点选择也还行,不知道为什么需要持续几个月的唇枪舌战。
他们的不理解,加上要处理那么多不理解的来信和稿件,工作起来就跟吃屎一样难受,反正不是三天两头头晕心慌就是浑身乏力不想上班,于是老两口一合计,就把工作让给儿子和闺女,他们回家享清福。
然而,等真回了家他们才发现享清福压根享不了,一点也享不了。“以前还想着元凯是个孝顺的,谁知道去了报社整天就跟那些不学好的年轻人吃吃喝喝,大白天上班不好好上,聚众躲在办公室听那些靡靡之音,真是成何体统!工作不好好干,排版还出了那么大纰漏,这次要不是老李看在咱们是报社元老的面子上,早把他开除了。”
乔儒林唉声叹气,“都是我们生的,有啥办法,唉。”
周敏如想到另一个自己生的更来气,“你说元慧也是,自己的男人管不住,一点本事没有,整天就会哭哭哭,家里的福气都让她哭没了。”
“诶你说啥呢,元慧婚姻不顺,她伤心实属正常,你也别埋怨她。”
“就你会做好人,也不看看那男人还有啥值得留恋的,以前他爹妈在革委会好歹还算个高.干子弟,现在他爹妈都被枪毙投胎了,他自己工作也没了,家里全靠元慧一个人养,他怎么还敢在外头胡来?真的不要也罢,这样的男人……”巴拉巴拉。
白学习眨眨眼,不是,周敏如怎么跟两年前比就像变了个人?
结婚那天她记得周敏如可是又温柔,又和善,又有涵养,大家都不信她是那种会虐待继子的人,因为跟大众印象中那些尖酸刻薄的继母一点也不沾边,但今天的周敏如看起来一脸愁容,满嘴抱怨,还真有点刻板继母的样子了。
白学习拉着乔成蹊缩在人群后,他压根听不清他们的话,但白学习随着眼力的增长到极限、无法再精进之后,听力似乎开始以另一种方式进步,越来越好了,离这么远她完全能清楚地听见他们的谈话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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