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层挑高的客厅，水晶吊灯气派非凡，全套新中式流线设计的红木家具，陆锦月坐在离门最近的地方，脸色颇有些难看。
再往里，一个穿着毛衣衬衫的老人坐在主人位上，他满头银发，眼神的精神气却很足，背也挺得很直，举手投足间还能看出些雷厉风行的军人作风。
老爷子右手边，顾争鸣穿着一件浅灰色毛衣，风衣外套就挂在玄关的架子上，一个银灰色行李箱靠在角落里，大约刚来不久。他坐得同样板正，手边的茶杯里热气腾腾。
“回来了。”陆时文脸色并不十分好看，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陆锦月也是满脸的不痛快。
“既然有客人，我待会儿再来。”陆淮山僵硬地后退，拉着程妙然就准备跑。
“什么客人？见了爸妈都不叫人吗？”老爷子呵斥一声，偌大的客厅空荡荡的，甚至带上了一点回音。
陆淮山脸色难看至极，只得上前一步，咬牙道：“爸，妈……”
程妙然的大脑几乎是一片空白，她怎么也没想到，顾争鸣会出现在这里。
他怎么就在这儿呢？他怎么会在这儿呢！
他明明知道，明明知道……
几乎是片刻，程妙然明白了一件事，顾争鸣是故意的。
“来都来了，坐吧。”陆时安招招手，示意陆淮山过来坐。
事已至此，程妙然也没什么可说的，任由陆淮山带着，走了进来。
“姥爷，这……这是程妙然。”陆淮山本来有不少话要跟姥爷说，然而看看陆锦月，看看顾争鸣，他实在是一句也开不了口。
“陆爷爷好，我叫程妙然，这是我家乡那边产的绿茶，您喝喝看。”程妙然深吸一口气，大大方方地开口，连带着就连陆淮山也跟着镇定下来。
陆时安看了程妙然一眼，笑了笑，“来陪老头子过年，不用带礼物，不过茶叶我喜欢，改天一定喝喝看，来都坐吧。”
他说着，拍拍沙发，示意程妙然坐下。
或许是因为程妙然这个“外人”在的缘故，老爷子的脸色缓和了许多，没了方才的严厉，反而和蔼可亲起来。
“小刘同志，快给客人上茶。”
“马上来了。”保姆阿姨笑眯眯地给陆淮山和程妙然上茶，眼神里免不了多打量程妙然几眼，随后笑着感慨，“小姑娘长得漂亮，还特别稳重，真好。”
陆时安露出笑容来，越发显得慈祥，“嗯，稳重点好，以后多管管这个孩子。”
程妙然的脸上简直不知道该做什么样的表情，她正不知道怎么回答，保姆已经去拖箱子了，陆淮山看着脸色铁青，“阿姨，不用动箱子，我们晚上不住这儿。”
陆时安瞪他一眼，“怎么不住？家里这么多房间，还容不下你？今年你舅舅不回来，你妈妈过两天要回美国，你们要我老爷子一个人过年吗？”
陆淮山一时欲言又止。
顾争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施施然插嘴道，“是啊，今年人少，还是陪你姥爷好好过个年吧。”
刹那间，陆淮山眼珠子瞪得看上去想上去撕了顾争鸣。
他没告诉老爷子，程妙然和顾争鸣的关系，只说了比他大十岁的事，老爷子早年被子女的婚事一次次暴击，接受能力超强，加上陆淮山那嘚嘚瑟瑟的脾气，对程妙然的年纪，确实并不在意，甚至深感欣慰。
年龄大点有什么呢？
女人到了年纪，肯定是更想早点成婚，早点安定下来，不比那些浪荡的强多了？
“小朋友第一次上门，别紧张，听老头子的，就当这里和自己家一样，咱们好好过个年。”陆老爷子一声令下，保姆高高兴兴把行李箱拖走了。
程妙然的手下意识地抓住自己的毛衣，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也不知道刚才三人在说些什么，但陆淮山和程妙然一到，三人显然都不准备再提，焦点反而落在程妙然身上。
“听说你现在要自己创业，主要是做什么的呀？”陆老爷子随口问道。
“主要是做酒店和长租公寓，已经做完设计，过完年开始装修，预计五六月份正式开业。”程妙然打起精神来答道。
陆时安其实不懂这些，陆淮山提出要投一个初创公司的时候，是燕州资本那边的股东拿了策划案跟老太爷打了声招呼。
“看策划案还有这个公司高管的履历，我们小组讨论觉得，项目可以投投看，但因为毕竟是淮山的事，所以来跟老爷子通个气。”
陆时安没准备日后陆淮山能有什么太大的出息，那孩子没有一般纨绔子弟的臭习惯，但也实在并不是那块料，拿些股份在家做个富贵闲人罢了，真到外面去拼杀，早晚得叫人吃干抹净，所以他没想到，这样一个小子竟然能领回来一个商业女强人似的小姑娘。
老爷子颇为感怀，当年要不是他那小女儿任性妄为，燕州资本也就不用引入经理人制度了。想到这儿，他颇为感慨地看向自己的前女婿，“你也别走了，在我这儿，好歹也躲个清净。”
“那就多谢老爷子了。”顾争鸣答应地飞快，任由陆淮山的目光把他身上瞪出两个窟窿来。
他欠了欠身说完，目光带着笑意地扫了程妙然一眼，唏嘘道，“也有几年，没这么热闹地过过年了。”
程妙然捧着茶杯，勉强维持自己脸上的表情。
热闹？我热闹你个鬼啊！
第56章 亏欠
其实顾争鸣这一次来燕州，是老爷子突然打电话要见他，他已经做好了自己一个人过年的心思，连海岛度假的机酒都买好了。本以为老爷子是有什么要事，到了才知道，是陆锦月回来了。
老爷子这么多年，仍然没放弃撮合他这个前女婿和女儿，听说陆锦月近来跟她的“小狐狸精”分手了，他心生一计，把顾争鸣叫到跟前。
整个见面的过程十分尴尬，父女俩十年如一日的争吵，顾争鸣尴尬得坐在一旁，努力让自己变成一件沉默的家具。
直到陆淮山和程妙然来了，一切都戛然而止。
顾争鸣突然觉得，来燕州过年，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那天晚上，陆家难得吃了一顿家宴。老爷子高兴极了，开了一瓶白酒，要顾争鸣和陆淮山一起陪他喝。
“还敢喝呢？你都多大年纪了，不要命了？”陆锦月冷冷道。
陆时安怒道：“你不陪我喝，还不让别人陪我？我就是死也是被你气死的！”
陆锦月听不下去了，啪得一声摔了筷子，转身便走，程妙然一时尴尬，唯独陆淮山面色如常，招呼她，“吃饭，不用管他们。”
陆时安气得不行，随后想到程妙然这个外人在，勉强忍了脾气，唏嘘道，“女儿自小被宠坏了，小程同志，你和父母的关系如何啊？”
“陆爷爷，我父母很小就过世了，我是奶奶抚养长大的，奶奶也已经去世十几年了。”程妙然勉强笑了笑。
“那你家其他亲戚呢？”
“没什么亲戚。”程妙然垂眸道。
陆时安有些惊讶，小姑娘看上去温和，但眼神里自有一股子韧性，他是经过大风浪的，一个孤女走到现在，没有人帮扶，能有这样的心智，那是十分不易的。
多好的孩子啊，他这个外孙倒是比他那不成器的女儿有福气。
这样想着，陆时安忍不住又看向顾争鸣，“这个孩子不错，你觉得的呢？”
顾争鸣抬手，倒了一杯酒给自己，他脸上神色淡淡，瞧着看不出丝毫破绽，“是不错，会喝酒吗？来，一起陪老爷子一杯。”
“会。”程妙然勉强笑了笑，拿起酒杯，手都是抖得。
四人碰了个杯，各怀鬼胎。
老爷子喝白酒，程妙然是喝不惯的，只抿了几口便放在一边，陆淮山也喝不惯，让保姆开了一瓶香槟，和程妙然对饮。
到头来，只有顾争鸣，和老爷子用小盅喝了几杯，酒至半酣，老爷子醉了，红着脸拉着顾争鸣的手，“争鸣啊，是我们陆家对不起你，我舍得这张老脸，替锦月求个情，她年轻的时候不懂事，你说现在这情况，你未婚她未嫁，难道就没个转圜的余地吗？”
顾争鸣一时苦笑，“老爷子，锦月的事还是锦月自己拿主意吧。”
“这怎么说的！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爷子打了个酒嗝，拉着顾争鸣的手不松开。
“就是，趁着我妈空窗期，你努力一把，明年喝喜酒，妙然就可以管你叫爸了。”陆淮山火上浇油。
父子俩在饭桌上对视着，莫名燃起了一点火药味。
“那个，陆爷爷喝太多了点吧。”程妙然道。
顾争鸣收回目光，回过神来，说道：“是啊，淮山，送你姥爷回去吧，一会儿叫你妈听见，咱们今天晚上都没有消停了。”
陆淮山笑吟吟道：“是吗？”
还是程妙然怕他俩闹的不可开交，推了陆淮山一把，“送姥爷去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