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争鸣静静听着,并不多发表意见,只是安慰程妙然干得好干的坏都没关系,将来有一天,浩远真的倒了也就倒了。
“半辈子的心血,不心疼吗?”程妙然感慨得问道。
“比不上和你分开疼。”顾争鸣脱口而出,两个人都愣了。
程妙然张了张口,终究是什么也没问,她本能地逃避,不想聊这个话题,“你在澳门的信托我会去取出来,丁一伟说如果退赔退赃,可以争取减刑。”
“我做那个信托是想给你留点保证。既然敢自首,我已经好了准备,全部家当赔进去,也无所谓。浩远的摊子不好接,不用难为自己。”
程妙然并不意外,顾争鸣似乎从来不对她有什么期望,他教她,却也哄她,从来不指望她能成就什么大事业。
“你看不起我?”她气,“我就是要把你救出来,还要把浩远的生意做得有声有色。”
顾争鸣摇摇头,似乎不以为然,“你心不狠。”他说道,“不必为难自己。”
程妙然气得想挂电话,却又实在不舍得,她一时没说话,两个人就这样相对无言。
无话可说最是叫人难堪,余下的都是些不可宣之于口,却又徘徊在嘴边的问题。
顾争鸣到底是不是因为怕自己出事,才把自己推开的呢?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程妙然在心里左思右想着,却终究是问不出口。
问再多又有什么用呢?他本就天性风流,又哪里能长久。
“我会证明给你看的,我可以。”程妙然咬了咬唇,轻声说道。
顾争鸣并不吃惊,他平静地看她,”好,我看着你,将来有一天出去了,我等着程总请我到办公室喝茶。”
他笑,像是真的期盼着似的。
“好,我等着你。”程妙然说完,干脆利落地挂掉了对讲机。她转身便走,生怕自己的眼泪落下来。
顾争鸣就这么目送她的背影,直到看守过来,带他回去。
他突然想起什么,问道,“这里能用剃须刀吗?”
狱警一时愣住了。
说完之后,顾争鸣大约也觉得自己幼稚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是我昏了头。”
程妙然接手浩远的第二周,浩远的财务部又放回一批人来,秦笑彦也顺利出狱了。
收到消息的时候,程妙然是多少有些意外的。秦笑彦是整个浩远距离那些脏活儿累活儿最近的一个,怎么兜兜转转,他这么早就放出来了呢?
程妙然没等秦笑彦赶回来,带着丁一伟亲自去看守所门口接他。
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程妙然靠在车门上,目光落在那扇沉重的大铁门上。
铁门开了。秦笑彦提着一个塑料袋走出来,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外面的光线,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吓破了胆,目光里都透着恐惧。他嘴边抖了抖,半天才说出话来。
“程总……丁律师……”秦笑彦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地开口。
程妙然没多说什么,只轻声说了句“上车吧”。
秦笑彦钻进车里,和程妙然一起坐在后排,丁一伟发动汽车,往秦笑彦家里驶去。
在看守所蹲了两个星期,秦笑彦看上去像是丢了魂似的,眼神都是直愣愣的,然而或许是明白程妙然为何要接她,过了一会儿,他声音沙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们说顾总是自首的,他什么都已经说了。他们翻来覆去地问我,问我和哪些官员打过交道,还问我有没有送过礼物,吃饭、喝茶……什么都问。我什么都没说,我真的什么都没说……”
秦笑彦说到最后,声音哽咽了。
程妙然看着他,平静地问道:“有人威胁你?”
秦笑彦疯狂摇头,随后却又点头,他捂着眼睛,哇哇大哭,“我没有出卖顾总,真的不是我出卖的顾总。”
程妙然深吸一口气,扯开了话题,“你先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公司那边不急,回去先缓一缓。”
到了秦笑彦住的小区门口,程妙然让他先下车回去。秦笑彦千恩万谢地走了,背影还有些佝偻。
“秦笑彦这是把什么都撂了啊。”回程的时候,丁一伟开口,“难怪最近检方来浩远调材料,对浩远内部的情况都那么熟悉,直击要害。”
程妙然嗯了一声。
秦笑彦本来就是个不入流的,浩远的脏活儿都经他的手,检方又不傻,自然先找这种被声色犬马腐蚀过的人下手,随便吓一吓,不就什么都说了。
”我担心的,是以后。”程妙然开口,”按常理,他会这么快放出来吗?”
“不会。”丁一伟答,“在姜家的事上,除了姜袅和付晴,他几乎就是第三号人物,这样的人怎么会这么快出来呢?除非他跟检方达成了协议,是带着任务回来的。”
程妙然闭了闭眼,“我不怕他们查,我怕他们栽赃陷害。”
丁一伟无声地点点头,“程总,相信自己,也相信顾总。”
程妙然苦涩得笑了起来。
两天以后,秦笑彦就回到公司上班了。自他出来以后,检方那边似乎也消停了许多,局面进入了一个微妙的平衡里。
程妙然第二次见秦笑彦是在顾争鸣的办公室里。
秦笑彦西装革履,脸上的神色已经没了那天的局促不安,平静地跟没进去过似的。
“你能回来上班,实在是借我燃眉之急。”程妙然感慨道,“不再休息两天了?”
“不了,程总,还是公司的事要紧。”秦笑彦笑了笑。
程妙然幽幽叹了口气,“战略发展部我已经暂时交给吴媚了,现在浩远人才断层的厉害,辞呈在我这儿放了一大摞,还有不少管理人员没放出来,我实在是急需要培养一些新人。”
秦笑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他本以为程妙然在浩远,铁定是焦头烂额,就算对他有所怀疑,也不能不用他,可万万没想到,程妙然还真没想用他。
“这……吴媚还是年轻了些,经验上恐怕有欠缺。”
程妙然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公司现在全面停摆。郑村之后,也没有再拿地了,战略发展部也没多少具体的事情在做了。现在最忙的反而是设计部和销售部,郑村项目虽然确定延缓交付,但业主们都非常焦虑,不少人时不时过来闹。客服那边忙不过来啊,您是老地产人了,我想着好刀就得用在钢刃上,你先去管管客服,等咱们这边步入正轨,再做打算。”
秦笑彦愣了愣,却一时又说不出个一二来,只能咬咬牙说,“好的,程总都听您的。”
送走秦笑彦,程妙然又叫了吴媚。
吴媚本以为秦笑彦回来,她这个战略发展部的代理小经理,就要被撸了。
然而没想到程妙然说的却是,“秦笑彦去管客服,战略发展部还是你管。你办公室里的档案文件每天都必须上锁,电脑的密码换一换,不要让任何人看到。”她叮嘱道,“浩远有内贼,都小心点。”
吴媚心里咯噔一下,重重点点头:“我明白了程总。”
第73章 裁员
秦笑彦回归以后,浩远似乎还是如常运转,加上检方来的也少多了,流言蜚语也跟着降下来。
茶余饭后的闲话固然让人愉快,但毕竟不能当饭吃。
只是程妙然没事就躲在办公室里看监控,想知道秦笑彦到底准备干什么。
程妙然没事就躲在办公室里看监控,想知道秦笑彦到底准备干什么。
头两周,秦笑彦安分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他在客服部接电话、处理投诉、写报告,偶尔加班到很晚,走的也都是正常流程。他甚至主动找过程妙然一次,说郑村项目的业主情绪很不稳定,建议公司出一份正式的延期交付说明,加盖公章,以示诚意。
程妙然当时觉得这个建议合理,就让法务部去办了。
盖章那天,陆淮山正好碰到,他想了很久,突然问道:“有没有可能,秦笑彦在试探,试探浩远公章现在由谁管、流程怎么走、有没有漏洞可钻。”
程妙然想了一下,轻轻笑了起来。
“你说的对。”
真正的动作发生在第三周。
那天下午,秦笑彦向档案室提交了调阅申请。
去找程妙然签字时,他大倒苦水,“现在的业主也是不好糊弄了,昨天光是律师就来了七八个,各个都争得脸红脖子粗,要调阅原始资料的,要我们出示相关资质的,我想着,提前把一些材料准备好,如果没有问题的话,可以堵他们的嘴。”
“你说的很对。”程妙然点头表示赞同。
她低头看着秦笑彦递给她的表格,申请单上写明了需要的文件编号、调阅理由、归还时间,一切合规。
“去吧,大胆放手干,以你的经验我相信一定没问题的。”程妙然笑而不语。
那天监控显示秦笑彦在里面待了将近两个小时,调阅了六盒档案。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他复印的一些材料。管理员按流程核对了档案盒数量,六盒进,六盒出,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