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三天之后，检方突然来人，要求调取郑村项目的一份“补充备忘录”——一份不在浩远官方档案目录里的文件。
带队的检察官表情严肃地把文件编号写在纸上递给程妙然：“这是一位知情人士提供的线索，说贵公司内部有一份关于郑村项目利润分配的内部备忘录，签署时间是去年10月，签字方是顾争鸣和一个空壳咨询公司。”
程妙然接过那张纸，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平静地说：“我让档案室查一下。”
这份档案很快在秦笑彦翻阅过的档案盒里找到了。
文件只有一页纸，内容大意是：顾争鸣代表浩远与某个咨询公司达成约定，付款3000万作为咨询费。而那个咨询公司的法人竟然是孙剑的外甥。
落款有顾争鸣的签字和画押。
这笔钱兜兜转转，最终被用于偿还隔壁临海市一些贷款的窟窿，另一些则进了姜立强的腰包。
在这起案件中，辩护的核心焦点之一，就是顾争鸣和姜立强谁才是这些事情的主导人，而3000万挪用公款的金额，无疑为顾争鸣的量刑雪上加霜。
程妙然仔细看着那张纸，笔迹看起来确实像是顾争鸣的笔记，但时间却有些微妙，协议签署的时间，正好是他们人在澳门的时候。
那时候，顾争鸣已经准备把全副身家都托付给程妙然了，又怎么会主动配合姜立强搞这种把戏呢？
她没有声张，而是先把文件复印件交给了检方，同时附上了一份说明：浩远愿意配合调查，但对这份文件的真实性存疑，建议检方进行专业鉴定。同时，她提供了顾争鸣当时出入境记录作为参考。
检方把文件送去做鉴定。结果出来得比预期快，顾争鸣的签名经笔迹专家比对，与顾争鸣同期真实签名存在多处结构差异，系他人临摹。
程妙然报了警，警察登门，把秦笑彦再度拷走。
他走的时候，程妙然就站在旁边看着他，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只有平静。
“浩远出事之前，顾总把档案室所有的材料全部整理过一遍，并上传影像系统永久备份，只是这件事他是背着你做的。这份所谓的补充协议根本不在里面。”
秦笑彦愕然地看着程妙然，嘴唇抖了抖，脸上的神色逐渐变得愤怒。
“你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
程妙然笑了笑，转身和检察官握手，“浩远一定全力配合检方的一切调查工作，欢迎随时来问询和调阅资料。”
公司的日常运转终于恢复正常。
其实早从去年开始，顾争鸣就开始收拢浩远的项目，除了郑村以外，浩远如今只有几个在建小区的尾盘还没有出掉库存。
程妙然也不准备再卖了。
“撤掉销售人员，余下的房子用于抵账，告诉供货商，现在还能抵房子，将来浩远要是破产了，那可是更一分钱都拿不到。”
陆淮山在旁边听着竖起大拇指，“一千两百万的材料款你抵九百万的房子，他们一转手，四舍五入到手都够呛有八百万。”
程妙然面无表情得看了他一眼，“这有什么奇怪的？材料商报价的时候，本来就已经价格虚高了一部门，就是为了抵消付款时的损耗，行业潜规则而已。”
“可惜，顾争鸣太有原则了，用的这个供应商合规合法，材料也没有问题，要不然让监察委把他们一起抓进去，货款都不用付了。”程妙然一边说，一边在打印好的名单上打了个叉。
浩远应付账款又少了一家。
徐瑶在旁边，感慨程妙然现如今也是丧心病狂，而后理智地摇了摇头，奸商就奸商吧，至少工资还发着。
“供应商解决了，下一步就该降薪裁员了吧！”陆淮山语气欢快得对徐瑶说道，“你去找人事把花名册要过来，让我们来看看还有哪些人是可以被裁掉的。”
徐瑶：“……”
这是些什么邪恶的资本家啊！裁员对于现在的浩远来说，实在是个棘手的问题。虽然现在的浩远岌岌可危，老板已经进去了，但程妙然股东会上和陆淮山的一通操作，很快就传得到处都是。
现在地产的行情，出去了还真未必能找到工作，大部分人都在观望中，骑驴找马，也是最人性的选择。
“发一个通知下去，即日起所有的员工福利和补贴全部取消，所有休假一概不批，严抓考勤打卡。”程妙然对徐瑶说道，“即日起高管全部停发工资，包括我自己，普通员工三个月后开始降薪10%”程妙然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降薪策略，俨然是不要脸的态度。
徐瑶一时顾不上担心同事的钱包，开始担心自己的余额。
“这么……狠吗……”她可怜巴巴地问道。
“老板都进去了，账户也被冻结了好几个，现在强撑面子也没人会信。浩远一个月，光是人力成本就有五百多万，三个亿全用来发工资也就半年，与其让大家抱有侥幸，不如迎头痛击。”程妙然叹气，“而且公司马上转型，很多人注定会被淘汰。”
浩远现如今就是一艘泰坦尼克，撞上冰山破了个大洞，与其让大部分人跟着沉没，倒不如早点弃船，尚有一丝生机。
消息一出，普通员工人心惶惶，管理层先造了反，各个去程妙然办公室拍桌子。
领头的就是负责市场的副总，他也是浩远的老人，和周斌同龄，还是公司的股东之一，更曾经是程妙然的老上司。
“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和老顾一起打江山的时候，你他妈还没跟他睡过觉呢。”男人拍着桌子大放厥词，程妙然坐在位置上平静地看着他。
“是啊，所以他出事了，为什么不让你做他的代理人呢？”程妙然笑了笑，慢条斯理道，“其实我并不想和您闹翻，说来您是浩远的元老，在公司里也是德高望重，一呼百应。公司成立之初，是您亲自带团队，把房子一户一户的卖出去的。但现在这情况您也看到了，不改革，不止血，浩远很快就会垮掉。”
“说的就是这么个理，都是为了公司好，但你更不能停了员工的薪水，这么一搞，军心不就散了吗？”市场总监拍着手心捶胸顿足道。
“不降薪人心就不会散了吗？顾总出不来，浩远现在所有的账户还都是冻结状态，如果不是有燕州资本的三个亿撑着，连工资都发不出来。”程妙然说道，“大家来上班就是为了挣一份工资，没有人会陪浩远死在这里，不拿出措施来，靠什么给员工信心？”
市场总监被堵住了，他仔细咂摸咂摸，觉得程妙然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可……可这也……”
此刻，程妙然才站起来，给对方倒了杯水，慢悠悠道，“其实说白了，您还是不信我。觉得我年轻，我和顾总的关系，觉得我出的必然是昏招。您今天来，咱们正好把话说开了，以后有机会，还得请您多多支持我。”
“好吧，我也是实在不忍心顾总半生心血就这么毁了。市场部那边我去安抚，但是你得给我个承诺，多久以后能发薪水。”
程妙然迟疑片刻，才说道，“三个月，三个月以内如果资金情况能够扭转，我们就会恢复正常。”
“行，我信你！”
第74章 成长
市场总监过后，还有运营和设计。
设计那边的负责人是个年轻人，程妙然开诚布公得和他谈起了裁员。现在这个行情，所有的地产几乎都在裁员，首当其冲的就是前期设计和拿地的部门。他们最有心理准备，谈的毫不费力，甚至有不少人只关心赔偿问题。
程妙然让徐瑶安排人事部一对一的谈。
陆淮山看着程妙然这一通行云流水的操作，很是感慨。
“为什么先裁设计部。”
“我们要转型租赁和商业，最麻烦的就是建筑设计师，在公司的新业务里，他们很难有一席之地，而且他们工资也高，裁的早些才能帮浩远减轻负担。”程妙然掰着指头算着，“还有一点，设计师大多学历高，脸皮薄，谈裁员难度低。”
“我确实还有很多要学的东西。”
“你很厉害了，我的金主弟弟。你只要每天上班，就能震慑住不少人。”程妙然看着陆淮山西装革履，一副严肃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她还是有些不习惯的。
大约是为了上班的需求，陆淮山买了一沓西装，每天的穿搭依旧不重样，他今天穿得是深蓝色的，配同色系领带和浅灰色衬衫，如果站在原地不说话，倒也有几分商务人士的味道。
陆淮山撇撇嘴，指着自己的额头说道，“我现在脑门上是不是就写着四个大字——燕州资本！”
“差不多吧。”程妙然笑，她站起来，“走吧，我们去啃最硬的一根骨头。”
陆淮山瞪着程妙然，“还有更硬的？”
程妙然苦笑，“银行昨天联系我了，想要提前追缴浩远地产的贷款抵押。”
作为一个现金流需求极大的地产公司，浩远的总负债金额常年保持在30亿左右，这对于一个市值超百亿的地产公司来说，是一个相当健康的比例，但是顾争鸣锒铛入狱，银行为了降低风险，势必是要开始收缴资产的，也就是民间俗称的“抽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