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陆淮山的舅妈说，老爷子要见她。
陆老爷子半靠在病床上，身上穿着病号服，瞧着不像是生病的样子，目光沉寂，灼灼有神。
“你来了。”
程妙然抿唇，“老爷子，对不起。”
陆老爷子冷笑一声，淡淡说道，“头一次见你，我其实挺满意的。淮山年纪小，有个大些的伴儿知冷知热照顾着他，挺好。他这个年纪没定性，再过五年十年，又不知道喜欢什么样的，没个定性。”
程妙然不吭声。
老爷子扬了扬下巴，“坐。”
程妙然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陆老爷子上下打量着她，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可你怎么偏偏是顾争鸣的人？还是远近闻名的情妇。”
情妇这个词让程妙然的心微微一颤。
“这就有些显得你动机不纯了。”老爷子慢条斯理得说道，“我的孙子可以搞年龄大的女人，但不能搞他爸不要的破鞋。”
程妙然肩膀微微颤抖，几乎不敢相信陆老爷子说的话。
陆老爷子年轻时就是个草莽，后来改开之后渐渐退居二线，也不是什么讲道理的主。
这程妙然早就知道，但把这一段关系说的如此不堪，却还是所料未及。
“老爷子，陆淮山出车祸，我也有责任，可能我选择分手的方式过于生硬，不够圆滑，忽略了他的感受。但我不觉得我低人一等，也不认为您有资格这样侮辱我。”程妙然的声音都几乎要颤抖起来了。
然而陆老爷子不以为然得摆摆手。
“这才哪到哪。我活了八十多年，什么没见过，也不是狗拿耗子的人。但淮山是我孙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从小要什么有什么，从来没吃过亏。偏偏在你这件事上，栽了跟头不说，还栽得这么难看！我就冲着这一点也咽不下这口气！”
程妙然心中一凉，知道老爷子恐怕早就等着她了。
“那您想怎样才能消气呢？”程妙然抬起头，陆老爷子靠在床头，明明还带着些病容，但脸上的神色冰冷又残忍，程妙然心知这老头子十分护短，只有他的血脉至亲才配得他的真心对待，看似慈眉善目的人，对旁人却是十分心狠的。
“淮山那孩子，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挫折。他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伸手就够得着的。你是第一个让他够不着的人。够不着，他就想拼命够。飙车、寻死觅活……今天敢在山路上开到一百八，明天就敢做更疯的事。”
他看着程妙然，那双老眼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所以你不能跟他分手。”
程妙然愣住了。
“你不但不能分手，你还得好好跟他在一起。等他伤好了，陪着他，哄着他，直到……”他顿了顿，“直到他腻了，不想再要你了，那时候你才能走。”
程妙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说什么？”
“我说，你得等淮山不要你了，你才能走。”陆老爷子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在这之前，你哪儿也不许去，什么分手的话也不许说。”
程妙然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这个八十几岁的老人，躺在病床上，血压高到需要住院，却在这里给她开条件——不是让她离开他的孙子，而是让她不能离开。
“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程妙然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当然知道。”陆老爷子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程妙然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那如果他不腻呢？”她问。
陆老爷子的目光沉了下来。
“那我就帮你让他腻，顾争鸣还得再蹲一年半，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荒谬但不容置疑。
程妙然看着他的眼神，只觉得背脊发凉，汗毛都快要竖起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在用顾争鸣威胁她吗？
程妙然站起来，“我知道了，请您容我考虑一下。”
她没有拒绝，也不敢拒绝，只是勉强维持着脸上的表情，转身离开。
老爷子没拦她，任由她头重脚轻的走了。
这之后，程妙然没有再去见陆淮山，直接离开了医院。
她有些茫然得回理想家，说是家，其实也才住了没多久，她似乎总是在飘荡，失魂落魄得飘零着，烟火人间，她挣扎许久，却还是那一缕孤魂。
她恹恹靠在沙发上，突然间看到茶几上小盒子里的一串钥匙，用一个半旧的钥匙扣串着。
程妙然拿起来，才发现，那是老房子的钥匙。
兜兜转转老房子的户主还是她，顾争鸣拖了又拖，终究是没办过户手续。
大半年没有人住过，老房子里积了一层灰，程妙然一打开门，就被呛了一口，她捂着嘴走进去，掀开沙发上的防尘布，看着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里始终没变过。
她在沙发上坐下，仰头看着天花板，老式的水晶吊灯因为不经常打扫，泛着一阵灰蒙蒙的。
她看着看着，突然问自己，如果是顾争鸣，会怎么做吗？
她不喜欢被人威胁，更何况是被人当过工具一般拿捏。
“到了吗？事情顺利吗？”程妙然的手机突然震了震，她打开，发现是江措发的微信。
“没事，一切都好。”
“真的吗？我在网上查到点东西。”
江措不知要说些什么，在对面一直输入了很久才发来一行小字。
“我知道你的小男朋友是谁了，现在我可以说久仰大名了。”
程妙然挑了挑眉。
“怎么说？”
江措给她发了一个博文链接，又是那个她不认识的某同学，孜孜不倦得在网络上抹黑她。
程妙然笑起来，欣赏着不知道看过多少次的监控视频：“你很厉害。”
她由衷得感受到了，一点犄角旮旯里的八卦，一天时间就能找出来吗？
“我就是做爱的，确实很快。”对方回答。
程妙然脑子活跃了起来，“那就帮我写几篇黑人的文章，越难听越好，可以吗？”
江措一时唏嘘“你想做什么？”
“人生长痛不如短痛.老爷子最要脸，那让我来掀桌子。”
第90章 当年事
江措的效率比她预想的还要高。
第二天傍晚，程妙然就收到了他发来的几条链接。不是什么水军黑稿——她早就知道江措不会做那种事，一个从藏区牧民家庭，混到燕州的男人，怎么会是个傻子呢？
他只需要在“合适的场合”，把“合适的信息”，递给了“合适的人”。
燕州资本最近正在启动一项十分高调的战略合作计划，拟追加十几个亿的投资到一家陕甘地区的新能源公司。
这家公司背后利益关系十分错综复杂，某种程度上也和眼下动荡的时局有关。
江措把程妙然的意向透露给了另一个股东。对方对陆淮山和程妙然的花边新闻并不感冒，然而顾争鸣却在其中是个十分微妙的问题。
没有两天，此人就出现在了老爷子的病房前。
“老爷子，不是怪我要多管闲事，”股东坐在病床边，端着茶杯，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养生，“只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外头本来就有人在盯着咱们。”他说着指了指天天花板，“最近……可不太平……您犯不着为一个丫头片子惹一身腥。淮山那孩子年轻，过阵子自然就好了，您这样一搞，反倒显得咱们仗势欺人。”
陆老爷子的脸色变了又变，但到底是个精明了一辈子的人，听得出这话里的分量。他沉着脸没吭声，等那人走后，把床头柜上的茶杯扫到了地上。
而后没多久，陆锦月从美国杀了回来。
陆锦月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走廊尽头的护士站有人探出头来张望了一眼，又迅速缩了回去。显然，老爷子住院这些天，整个楼层的工作人员都已经领教过他的脾气。
病房里只有陆老爷子一个人。护工被支走了，床头柜上摊着几张报纸，老花镜压在上面。
“你还知道回来。”陆老爷子没抬头，声音冷淡得像在跟一个不速之客说话。
陆锦月没接话。她把行李箱靠在门边，锁上门。。
咔嗒一声，锁舌弹入锁孔，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陆老爷子这才抬起眼，目光越过老花镜的上沿，看着自己的女儿。
陆锦月走到床边，没有坐下，就这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风尘仆仆，脸上没有倒过时差的倦意，只有一种沉淀过的冷。
“我听说您去找程妙然，要她不许跟陆淮山分手？”她说。
“你消息倒灵通。”老爷子把老花镜摘下来，叠在报纸上，“在外头也没少盯着国内的事。”
“我没盯着您的事。是您做得太难看，传到我耳朵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