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瑶知道自己说错话了,飞快改口,“最早一班是上午十点半,经停昆明,到滨城要下午四点了。”
“订吧。”
程妙然挂断电话,坐在床边愣了几秒。窗外还是黑的,洱海在夜色里沉默着,只有远处苍山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点点即将破晓的灰白色。
她站起来,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行李。
护肤品、衣服、充电器、电脑——她一件一件地往行李箱里放,动作机械而迅速。可大脑却根本停不下来。
她想起那亮抢眼的王八绿摩托车,想习习的山风掠过她的脸,想陆淮山炙热的目光,忍不住骂出了声。
“傻逼!”
这是她想过的最恶劣的词句。
收拾完行李,她打开软件准备叫网约车。
页面转了几圈,弹出一行字:附近暂无可用车辆,请稍后再试。
程妙然皱了皱眉,重新点了一次。
还是没车。
她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一遍。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这个时间点,这个偏僻的位置,确实很难叫到车。
她站在门口的玄关处,行李箱立在脚边,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的脸上。她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她从一段关系里逃到大理,以为自己可以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待几天,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结果只过了一个晚上,一个电话就把她拽了回去。
而她现在连一辆车都叫不到。
程妙然站在门口,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小腿发凉。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冰冷的提示文字,突然觉得沮丧至极。
她关掉网约车的页面,给24小时管家打电话,管家告知,需要四十分钟才能安排好送机的车辆。
程妙然站在别墅门口发呆,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
“是你?”
昨夜刚刚分开的康巴汉子又出现在她面前,他穿着一件灰色运动服,额头上沁出小汗珠,手边拎着一个咖啡纸袋,一看便是刚刚晨跑结束。
他的步伐很大,走得很快,在清晨灰蓝色的天光下,那张有着深邃轮廓的脸显得比昨晚更加立体。
“你怎么在这里?”程妙然下意识地问。
“晨跑,顺便路过你的住处,看看能否巧遇,没想到真的遇到了。”对方爽朗得笑道,他看她身边堆着的行李。
“有急事要走?”
“是啊,没打到车。”程妙然无奈回答。
“等我十分钟。”男人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她,不等程妙然反对,转身走了。
十分钟后,程妙然坐上了一辆红色牧马人。
是江措在大理租的车。
江措是他的名字。鉴于欠了对方一个人情,程妙然不得不通报了姓名,还交换了联系方式。
毕竟此刻她坐在人家的车上,喝着人家的咖啡,甚至吃掉了人家的早餐三明治。
“怎么突然又要回去。”
“公司出了一点意外,需要我紧急回去处理。”程妙然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实话。
车子驶上高速,洱海在右边的车窗外面铺展开来,灰蓝色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波纹。远处苍山上的云层很厚,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只在云层的边缘镶了一道金边。
“好吧,一个中规中矩的答案。”江措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
程妙然笑起来,坦然说了实话,“前男友出了车祸,寻死觅活,我怕我的投资会打水漂。”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空调的嗡嗡声。
江措差点笑出了声,“这听起来很糟糕,冒昧问一下这位前男友的年纪。”
“二十一岁。”
江措好奇得看了程妙然一眼,感慨道,“厉害啊。”
不知道是在说年轻人厉害还是说程妙然厉害。
程妙然欠了欠身,“很高兴我的私生活娱乐了你,就当是抵了今早的车费了。”
江措哈哈大笑起来。
车子驶下高速,机场的航站楼出现在视野里。江措把车停在国内出发的入口处,下车帮她从后备箱里拿出行李箱。
程妙然接过行李箱的拉杆,站在他面前。
清晨的太阳终于从云层后面露出头来,光线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所以我现在有资格跟你加个微信吗?”江措彬彬有礼得问道。
程妙然十分不好意思得答应了。
在候机厅的时候,江措向程妙然分享了自己的百度百科。
江措是一家独角兽企业的高管和合伙人之一,主营ai智能,也算是科技新贵了。
而这家公司的大股东,正是燕州资本。
程妙然笑了起来,她几乎可以确定江措一定会打听她的情况,而最终咋舌得退却。
这个时代,惹恼金主对任何人来说,都并不是什么太好的选择。
下飞机的时候,徐瑶已经开车等在机场了。
程妙然疲惫得靠在后座上,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陆总伤的不算重,骨折的位置在大腿骨,目前已经出了手术室,在静养。吴媚说陆锦钰和董国栋都刚走。”
“那我们过去。”
程妙然在晚上六点半出现在陆淮山的病房里,吴媚是今早才知道陆淮山和程妙然的关系都。
她此刻的表情简直无法直视程妙然,一副随时要被灭口的样子。
徐瑶顺手把她拉走,关上门,给两个人留下空间。
陆淮山看上去很是有些憔悴,眼角有一两处小擦伤,穿着肥大的病号服,一条腿吊着,还打了石膏。
看着风尘仆仆的程妙然,陆淮山的心情落到了极点,小心翼翼问:“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你说呢?”程妙然反问他,而后看着他小兔子似的受惊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抱歉。”陆淮山神色黯然得说道。
“小孩子才道歉。”程妙然坐下,把手里拎得保温桶打开,把准备好的鸡汤和小菜一样一样拿出来。
鸡汤是清亮的琥珀色,上面飘着几颗枸杞,香气在病房里慢慢散开。小菜摆了四碟——凉拌黄瓜、酱牛肉、清炒时蔬、一份蒸蛋,摆得整整齐齐。
陆淮山看着那些饭菜,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在车上被甩出去的一瞬间有什么感觉?”程妙然问道,手上不停,把筷子拆开,放在他够得到的地方。
陆淮山心虚得甚至不敢抬头看她。他盯着自己吊在空中的那条腿,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害怕,又觉得解脱了。”
程妙然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至于吗?”
陆淮山苦笑,“可我真的控制不住。”
“你知道我听到消息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陆淮山没吭声,就这么盯着她。
“我在想,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陆家人交代?我的项目该怎么办?”
陆淮山的脸色瞬间白了。
程妙然心里又忍不住软了软,她笑起来,“听说你没事,我又不忍不住想骂你这傻子。”
陆淮山也咧嘴笑起来,可惜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的眼眶彻底红了,嘴唇哆嗦着,“我发誓,以后不会再当你的累赘了。”
程妙然把鸡汤端到陆淮山手里。
“先把汤喝了。”她说,“凉了会腥。”
陆淮山不接,就认真看着程妙然,轻声说道,“程妙然,你再亲亲我吧。”
程妙然愣住了。
陆淮山指了指自己的唇,“我不敢乱动,腿疼得厉害,你亲亲我吧。”
可怜的大男孩,像是被弃养的金毛犬,头发乱糟糟的,面色苍白得看她,一双眼睛又可怜又无辜。
程妙然心中一软,深深叹了口气,她站起来,蜻蜓点水得一吻,那太轻了,像个柔软微凉的梦。
陆淮山下意识的伸手去拥抱,却还是扑了个空。
“就这样吧。”程妙然轻声说道。
陆淮山不甘心得放下手,嘴唇颤了颤,“好……”
程妙然觉得陆淮山此刻的好说话有些让人意外,不等她细问,病房的门砰的一声打开,陆淮山的舅妈拎着程妙然同款保温桶走了进来。
她一看到程妙然,脸就垮了下来。
“你还好意思来?”她毫不留情得怒道,“淮山车祸,老爷子住院,真该算算八字,你是不是方姓陆的。”
“舅妈!你别说了!”陆淮山急了眼,忙开口。
程妙然愣了愣,恍惚间明白过来,是陆家老爷子病了啊。
第89章 掀桌
十五楼的走廊比八楼安静许多。
程妙然走到病房门口,拎着一个偌大的果篮,敲了敲门。
“谁?”老爷子问,倒是中气十足的样子。
程妙然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她今天来,其实纠结了很久,理智告诉她,来这里挨骂并不是一件合适的事,眼下她最该做的是离陆家人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