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妙然恹恹得喝酒,并不想和任何人有眼神上的交流。
这并不像她。
精力旺盛的顾争鸣曾经教会她如何用性来宣泄无聊和空虚。
如果是几年前,她此刻已经开始物色人选,可是现在程妙然却任由这种空虚发酵。
“打扰了,这个位置有人吗?”
程妙然抬起头,看见一个衣着考究的男人站在桌边。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休闲西装,衬衣的领口敞得很低,像是工作之后直接过来消遣的。
这个男人的口音有些别扭,样貌也十分特别,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颧骨线条硬朗,皮肤是那种被高原紫外线亲吻过的暖褐色。
或许是藏族,或许是彝族,又或许是更远的地方来的。程妙然分辨不清,但她刹那间觉得他和顾争鸣有种莫名其妙的相似之处,像是一把被西装藏起来的刀,外在的温润只是掩饰锋芒毕露而已。
程妙然恍惚了一秒。
“请便。”她下意识得说道。
男人坐下来,把一杯威士忌放在桌上,冰块在杯壁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个人来大理?”他问。
“嗯。”
“我也是。”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洱海上,“出差结束,多留了两天。听说洱海的月牙很好看。”
程妙然没有说话,她后悔了,不应该答应的。
他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抿了一口酒,然后说:“我很少来这种地方。在老家的时候,我们喝酒是在帐篷里,围着火塘,一碗一碗地喝,喝到月亮升到最高处。”
他说“老家”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微微上扬,像是一个很少被提起的词汇,说出来的时候还有些生涩。
程妙然看了他一眼,“你是哪里人?”
“四川那边,靠近稻城。”他说,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出来很多年了。读书、工作、做生意……”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自嘲,也不是怀念,更像是一种平静的陈述,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她随口说了一句。
男人挑了挑眉,“哪里像?”
“用文明的外表和俊美的皮囊掩盖骨子里的掠夺,野心和欲望。”程妙然平静得说道。
对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你一定是个有故事的女人。”
他端起酒杯,朝她举了举,冰块在杯中轻轻晃动,威士忌的颜色在灯光下显得很温暖。
程妙然跟他碰了一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男人喝了一大口酒,“可你不一样,从你进来之后,这家店的生意好了许多,老板应该给你打折。”
程妙然愣了愣。
“你坐在窗边落寞喝酒的样子,实在太吸引人了。”他压低声音轻笑道,“如果你今夜并没有此意,劝你还是早些动身离开比较好。”
程妙然被气笑了,这确实超出了她的预料。
“我打赌,只要我离开,后面至少还有三个男人会走过来询问你能否坐下。”男人眨眨眼,“需要我帮你摆脱他们吗?我这个人一向绅士。”
程妙然看着对面灼灼的目光,突然觉得她错了,这人并不像顾争鸣,反而有点像陆淮山。
是一只热情高大的金毛。
“那就麻烦你了。”
她笑了笑,把杯中剩下的残酒饮尽。
男人站起身,和程妙然一起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些逐渐拥挤的桌椅,有人侧身让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就像他说的那样,这家店的生意确实好了起来,而她也确实被许多人注意到了。
推门出去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洱海特有的湿润和凉意。
男人站在门口,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衬衣的袖口卷了两道,露出小臂匀称的肌肉线条。他回头看她,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往哪边走?”
“随便。”程妙然说。
“那就往右。左边太热闹了,全有人在中途把你拦下。”
她被逗笑了,“这么夸张?”
“没有你的美貌夸张。”男人一脸真诚得说。
他们沿着石板路慢慢地走,酒吧的音乐声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洱海的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重叠在一起。
“你刚才说我和一个人很像。”男人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比酒吧里低沉了一些,“那个人是你什么人?”
程妙然迟疑片刻,“算是前男友吧。”
“用文明的外表和俊美的皮囊掩盖骨子里的掠夺、野心和欲望。”男人回味着刚才的话,“这听起来是相当有份量的评价。”
他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我可以把它定义为一种夸奖吗?”
程妙然停下脚步。
“你不是。”程妙然最终说,“你只是长得而已。
男人脸上有点僵硬和尴尬。
今夜的程妙然像个不解风情的笨蛋。
程妙然想着,笑起来。
男人无奈得叹了口气,“好吧,美丽的女人总有特权。”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已经打烊的咖啡馆,经过一棵歪脖子柳树,经过一段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程妙然的鞋跟在石缝里卡了一下,她踉跄半步,他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手掌干燥温热,力度恰到好处,扶稳之后就松开。
“谢谢。”程妙然道谢,还好,这是个体面的男人。
“不客气。”男人眨眨眼好奇问道,“那现在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呢?”
“一个热忱的人。”程妙然笑。
“我前妻也这么说。”男人感慨,“她说我骨子里还是那个没长大的少年。每年秋天我都会回稻城。十月的叶子黄了,我骑马进山,走一天一夜,到一个没有信号的地方。那里有一块石头,我小时候放羊的时候在上面刻了自己的名字。每次回去我都去找那块石头,擦掉上面的青苔,看看名字还在不在。”
程妙然难得的露出一丝惊讶得表情。
他转过头看她,月光落在他暖褐色的皮肤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
“女人是不是都不喜欢这样的男人,幼稚的,可笑的。”
“如果我足够强大,我会喜欢的,但可惜我不配。”程妙然说到这儿时,又忍不住想起陆淮山,眼里的落寞让对方更加惊艳。
“我的故事很俗套。”说到这里,程妙然苦笑,“我谈了一个比我小很多的男朋友,他的家人很反对。”
“然后呢?”
“我用这段感情换了一笔投资。”程妙然苦笑,“认真想想似乎是我太薄情了。”
男人似乎有一瞬间的惊讶 “那一定不是那个文明的外表和俊美的皮囊掩盖骨子里的掠夺、野心和欲望吧。”
“是啊他们不是一个人。”
程妙然停下脚步,他们已经到了。
男人打量着别墅,月光下,白色的墙壁和木质的门窗显得安静而素淡,门口的花架上种着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好地方。”他说。
“不是我的。”程妙然说,“借住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程妙然看着这个男人,有那么一瞬间竟有了让她上楼的冲动,然而很快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她真的还需要一点空间整理自己的思绪了。
“你明天晚上还去那家酒吧吗?”
“不一定。”
他说,“我会过去,坐到十点。如果你来了,我请你喝一杯酒。如果你不来……”他耸耸肩,没有说完那句话。
第88章 住院
后来的程妙然才后知后觉得意识到,命运这种东西,有时候或许就是那么凑巧,那么注定。就像是十年前,她偏偏上了顾争鸣的车,就像是那个暧昧的夜晚终究也只能止步于此罢了。
手机响的时候,程妙然正陷在一个混沌的梦里。
铃声尖锐地刺进来,她摸索着抓起手机,眯眼看了一眼屏幕——徐瑶。凌晨五点零三分。
“程总。”明明是紧急的事,徐瑶却像是难以启齿。
程妙然的声音冷了下来。
“说。”
“陆淮山昨天晚上在山路飙车,出了车祸,目前在医院。”
程妙然一时愣住了,她花了两秒钟回过神来,“然后呢?”
她有些头疼,徐瑶明显已经慌了神。
“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但是腿部骨折,陆家的人都已经赶到医院去了,吴媚跟在那边,据说他们很生气,要找你算账。”
程妙然的头更疼了。
“订最早的一班机票,我马上回去处理。”
“程总你别担心,陆总他吉人天相……”
“我不担心陆淮山!”程妙然咬牙,“我担心我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