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两周前又精神了一些,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头发也剪短了,露出干净利落的额头和眉尾那道浅浅的疤痕。
程妙然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给了他一个拥抱。
陆淮山的身体在她怀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他没有像从前那样用力地回抱她,两只手拘谨得捏着轮椅扶手,不知在害怕些什么,青筋都快爆出来了。
“保重,”程妙然直起身,伸手拍了拍他的头,掌心落在他柔软的发顶上,停留了不到两秒。
陆淮山仰起脸看着她。
“你也是,”他说,声音哑哑的,委屈极了。
程妙然笑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没有多余的话了。他们之间不需要日常的问候和叮咛,程妙然在来时的路上想了很多,可真见着他,却不知道到底该说什么。
广播响了,开始登机。陆锦月推着他往登机口走,利落得朝程妙然笑着点了点头。
“走了。”
程妙然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轮椅慢慢远去,看着陆淮山在进入通道之前回过头来,朝她挥了挥手。
她笑着也挥了挥手。
就这样吧,程妙然想,他们之间翻篇儿了。
陆淮山被陆锦月推着,登上飞机。
她安慰他:“以后还有机会的。”
陆淮山笑了笑:“是啊,所有人都觉得我们结束了,可是我却觉得我们才刚刚开始。”
陆锦月被这说法惊了一下,她认真的看了儿子一眼,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飞机滑入跑道,加速,起飞。滨城的楼宇和街道在舷窗外渐渐缩小,变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地图。陆淮山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片他长大的土地一寸一寸地远去,心里没有想象中的不舍,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窗外云层翻滚,阳光刺眼。
他戴上眼罩,在黑暗中,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陆淮山走后,程妙然的生活彻底恢复了平静,古井无波大概就是形容这样的生活吧。
她每天按时去浩远报道,偶尔也会去理想家谈点生意。
一个旅行旺季过后,理想家的客流比程妙然预想的要好上许多,从财报上的数据来看,理想家完全可以达到燕州资本要求的预期收益。
于是她主动提出,要和燕州资本谈下一步的合作意向。
“当代创业的真谛就是烧别人的钱,赚自己的期权。”这是江措的说法,程妙然觉得十分精辟。
她给董国栋发邮件,要求追加投资否则过期不候。
对方欣然应允,二人在理想家一口新开的咖啡馆面谈。
“程总啊,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董国栋笑呵呵得说道,“还得是你,甭管是科技公司还有国有平台,您都有人脉。”
最近程妙然借着陈昊宇的关系,还谈成了一笔和寰宇发展集团的旅游宣传策划合作,当然全部流程都是合法合规的。
董国栋话里有话。
程妙然修炼多年,脸皮早已比墙后,她毫不在意董国栋口气里的挖苦:“没办法,谁让我人缘好呢?”
自从接受江措的建议,理想家开始在网络上投放大量的广告,甚至配合着一些与燕州资本有关的传闻和边角八卦,效果十分不错。
这是一个荒诞的时代,程妙然有时候不无讽刺的想,成王败寇,只要能站在资本的金字塔尖上,许多事都好像变得不那么在意,不那么能伤害到她了。
和燕州资本的第二轮注资谈得很痛快,这在程妙然的预料之中,因为业内也有别家在寻找和理想家的合作了,现在他们不缺资方。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年,程妙然收到了丁一伟的电话。
“顾总减刑了,再有一个月,他就出狱了。”
程妙然接听这个电话的时候,人在顾争鸣的办公室,玻璃穹顶打开,阳光照在满室的绿植上,窗明几净。她眨眨眼,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好,具体的日期你发到我的手机上。”
程妙然几乎控制不住声音的颤抖。
他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庭审上,再往前只有案件审理期间,探过一次监。
程妙然真的有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顾争鸣了。
她疲惫得靠在椅子上,眉头微微蹙着,甚至觉得眼眶都有些微微的热度。
丁一伟挂断电话,看着副驾驶上坐着的顾争鸣,接近两年的牢狱之灾,他看上去老了些,眼下的青色是缺乏睡眠的表现,身形也削瘦了许多。
坐牢说的轻巧,然而真的经历才会知道,缺少的不光是自由,还有尊严和精神气。
丁一伟见过很多成功人士,一遭锒铛入狱,再出来时,整个人都垮了。
像是顾争鸣这样淡然的,已然是少数了。
他夹着烟看着窗外,烟没点燃,只是在那看着。
“告诉她了?”顾争鸣神色淡漠得问道。
“说了。”丁一伟多少有些感慨,“顾总其实何必呢,程总真的很惦记您。”
顾争鸣摆摆手,毫不犹豫,“走吧。”
几天以后程妙然才知道,顾争鸣已经出来了,出狱以后丁一伟就帮他订了去大理的机票,他谁也没联系,自己一个人跑去玩自闭去了。
行。落魄时不让见,如今自由了也不想见。
程妙然在心里冷笑,那就不见好了。
她照常打理浩远,但却暗搓搓查了查顾争鸣如今的经济来源。
当年为了打官司,几乎抽空了顾争鸣名下所有的现金,除了几个不值钱的房产,能卖的已经卖的差不多了。
他跑去大理隐居,靠什么生活?
查来查去,程妙然才发现顾争鸣早年曾经以咨询费的名义在丁一伟那里存了一笔钱,钱不多一百多万,就算是查账也不查不出什么来。
还真的狡兔三窟啊。
程妙然冷笑一声,给顾争鸣发了一封律师函。
没过半天,程妙然就收到了顾争鸣的电话。
手机振动着,屏幕上跳跃着那个熟悉的号码,程妙然满心的怒火,却在接起电话的一瞬,忽然变成了满心的委屈。
“长进了,给我发律师函?”顾争鸣的声音是故作轻松,可偏偏还带着那么一丝颤抖。
“告的就是你!”程妙然从牙缝里咬出几个字来,说多了只怕是会绷不住。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的。”顾争鸣的声音带着些许涩然,“公司你管的很好,隔的远些,你也自在。”
程妙然把电话挂了。
她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恶狠狠得把手机关机。
然而如果论忍这个字,大约没人比得过顾争鸣。
程妙然憋了好几天,终于忍不住去找他。
她到时,是个午夜。洱海边的小别墅,门前亮了灯,白色的墙壁染上一层昏黄的颜色,屋子里有人,远远得能看到灯火通明的客厅。
程妙然上前,粗暴的拍门。
“开门!开门!”她大喊,今夜很安静,小院子里浮动着花香,她甚至能听到顾争鸣的拖鞋沙沙得由远及近。
而后大门打开。
顾争鸣穿着柔软的睡衣,愕然得看着她。
程妙然几乎是跳起来,把巴掌狠狠甩在他的脸上,手掌打得又麻又疼。
顾争鸣因为惯性歪了歪头,琉璃色的眸子里满满的错愕。
“晚上好,顾总。”程妙然咬牙切齿得说道。
这一下是没有留力道的,顾争鸣的脸颊刹那间红肿起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而后低头看向红着眼睛的程妙然,轻轻笑了起来。
“来了?”他让开地方,任由程妙然踏进客厅,一手提着行李,一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口腔里一股子血腥味儿蔓延着。
小丫头,力气见长。
他在心里想。
顾争鸣大约来住了几天,房间里渐渐添置了不少生活气息,纸巾盒子、鲜花、花瓶。
程妙然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回眸瞪着他。
两年的时间,顾争鸣没怎么见老,只是身上曾经的那股子锐气,却几乎消失殆尽。
他清减了许多,穿着居家服,就连久不修剪的头发,都似乎柔软了些。
“为什么不回去?你躲什么?”程妙然气道。
顾争鸣低下头,避开程妙然的目光。
“只是觉得没什么意思,住在这里,挺好。”
第94章 烂人
“挺好?”程妙然的一时气结,“你管这叫挺好?一个人躲在这里,不见人,不联系,把自己活成一个隐士——这叫挺好?”
顾争鸣没有反驳。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她面前。
“坐下说,”他说,“大老远飞过来,总不是为了站在门口骂我的。”
程妙然被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激得更火了,但她还是坐了下来,甚至喝了一大口水。
“顾争鸣,”她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不打算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