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争鸣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以后不好说,但暂时是这样的。很多年了,我从来没有这样平静过。没有应酬,没有电话,没有勾心斗角。”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早上起来浇花,下午晒太阳看书,晚上早早就睡了。睡眠比在里面的时候好了很多。”
说起“在里面”的时候,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段已经翻篇的旧事,没有半点歇斯里底。
程妙然的心一时之间五味杂陈。
“顾争鸣你老了。”她低声说道,“为什么不让我探视?”
顾争鸣看了她一眼,“你不会想看见我在里面的样子,太狼狈了。”说到这,顾争鸣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他轻轻闭了闭眼,“算了,都过去了。”
“那浩远呢?那我呢?”程妙然咬牙切齿得问道,“你难道不该给我个交代吗?”
顾争鸣的眼里掠过一丝波涛汹涌的苦涩和复杂,他苦笑着看着程妙然,轻轻叹息道:“浩远你管得很好,比我管的时候还好。理想家也上了正轨。滨城那个地方,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做过什么。回去做什么呢?和那些商场上的朋友高谈阔论,没完没了的酒局,谈别人的故事或者成为别人的谈资。”
顾争鸣叹道:“其实我想急流勇退已经很久了,只是被姜家逼到那个位置上,我不得不继续走。现在有机会歇一歇我真的求之不得。”
程妙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她莫名觉得恐慌。
“我花了很多心思在浩远。”程妙然声音带着些颤抖,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就算你想退休,也要等我们交接之后,由你重新选定一个接班人,但那个人不应该是我了。”
“为什么不是你呢?”顾争鸣笑了笑,“如果你愿意,改天我们可以找丁一伟商量一下你的薪资,作为职业经理人执掌浩远。其实如果不是姜立强要做郑村那个项目,你刚回国的时候,这本来是我的计划。”
程妙然愣了愣。
她几乎都快忘了,她曾经短暂的成为过顾争鸣名正言顺的接班人。
顾争鸣看着程妙然,看着她脸上的神色由惊讶转变为迷茫,而后认真的问道,“一切都在回到正轨不是吗?程妙然,你不能一直抓着我不放,你还有自己的人生。”
程妙然愣住了,她看向顾争鸣,心里没来由的升起一阵恐慌,像是爬山的时候,脚下突然没了路,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顾争鸣走到她面前,慢慢蹲了下来,他仰头看她,眼里满满得温柔和平静。
这样的眼神,程妙然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小程总长大了,该自己走下去了。”顾争鸣温柔得说道,“你现在要克服的是依赖我的惯性。”
程妙然极少这样居高临下得看顾争鸣的脸,他柔软的褐发趴在头上,眸子里柔和的像是盛了洱海的月光。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轻轻揉了揉,而后笑道,“太晚了,去睡吧,明天我们再聊。”
客房一直有人打扫,顾争鸣拿出程妙然之前留在这里的被褥,帮她铺床。
房间里留了檀香的香薰,程妙然躺下之后,才后知后觉得意识到,顾争鸣恐怕早就在等着她了。
第二天早上,程妙然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鸟鸣声叫声清亮又放肆,像是完全不怕人似的,就站在窗外。她从床上坐起来,看到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白晃晃的了,一看时间,快十点。
她洗漱完走出来,发现顾争鸣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蹲在花圃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种花。
地上的手机,正在永短视频大声播报着种月季的过程。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白色的墙壁上。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运动上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浅浅的青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听到脚步声,顾争鸣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
“醒了?厨房有粥,自己盛。”
程妙然忽然想起从前顾争鸣就很喜欢摆弄这些花花草草,在浩远的办公室里,在老房子,他都种过大片大片的绿植,它们被他养的很好,也许他骨子里其实真的不爱争斗。
粥是松茸瘦肉粥,松茸是清早顾争鸣去早市上买的,肥厚的菌子带着泥土的清香,留在唇齿之间,回味无穷。
顾争鸣看程妙然的表情,就知道这粥是她喜欢的口味。
“怎么样?还不错?”顾争鸣问道。
程妙然放下碗。“差强人意。”
喝了粥,顾争鸣带程妙然出门。
他开一辆很旧的吉普,墨绿色的,漆面有些斑驳,副驾驶的座椅上还铺着一块手工编织的坐垫。车里没有车载香水,只有一股淡淡的、阳光晒过的味道。
“去哪?”程妙然系上安全带。
顾争鸣发动车子,单手打方向盘,动作行云流水,十分熟练。
“随便逛逛,”他说。
车子沿着环海路慢慢开着,顾争鸣开得很慢,四五十码,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又像是在享受这段路程本身。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带着洱海的水汽和路边不知名野花的香气。程妙然把手伸到窗外,指尖划过空气,凉丝丝的,像是触碰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路过一片花田的时候,顾争鸣停了车。
“下来走走。”
花田里种的是格桑花,大片大片的粉白紫红,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程妙然走在田埂上,顾争鸣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走着走着,程妙然忍不住开口,“所以,姜家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威胁你的?”
顾争鸣其实是不怎么想提的,但他知道程妙然一定会问,而他必须得答。
“没多久,深水港的项目之后,浩远缓了过来,项目越做越大,姜立强起先会带我去一些酒局,介绍些人给我认识,后来就是各种材料商。有他的关系在,浩远接了不少好项目。”
资本积累的过程从来都是丑恶的,这一点程妙然从来没有心存过什么幻想。
“后来,酒局越来越下三滥,我不怎么喜欢,但不得不去。”顾争鸣说。
程妙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顾争鸣笑了笑:“别这么看我,那几年的营商环境,不同流合污是发不了财的,浩远能在那么短时间内赚那么多的钱,靠的可不是我天纵英才。”
程妙然脸色难看的点了点头,罢了,她也不是第一天认识顾争鸣。
“姜袅大一的时候,姜立强就会在酒局上带她出来,让她去和他要求的人过夜。”
程妙然错愕地看向顾争鸣,顾争鸣的脸色颇有些唏嘘,“如果论禽兽,姜立强在他们那些人里也算是个翘楚了。”
“后来姜袅要进浩远,我就明白了姜立强的意思,那时我贪心了。”顾争鸣坦然道,没有任何辩解,也似乎并不想做任何解释,“所以我把你支出去……”
一瞬间,程妙然想明白了关于顾争鸣的很多事,她胸膛起伏不定,定定看着顾争鸣。
“然后呢?”她声音颤抖得问。
顾争鸣看着程妙然,坦然道,“后来我后悔了。一方面是姜立强的胃口越来越大,一方面是因为……我越来越想你……”
他说到这里,不敢再看程妙然,只遥遥望着远处的苍山,“程妙然,我不是什么好人,你知道的。”
“是啊,顾争鸣,你可真是个烂人。”程妙然眼眶微热,勉强笑起来。
第95章 亏欠
顾争鸣的发家史实在上不得什么台面。入行的本钱是靠和陆锦月离婚得的,后来生意顺风顺水,靠的是和姜立强官商勾结,赶在08年四万个亿货币投放的浪潮里,挣得盆满钵满。如今能如此急流勇退,已经算是他平日积德,为人谨慎了。
程妙然太明白顾争鸣的意思了。
他自觉一朝被打回原形,心气没了,感情也不顺遂,干脆来大理隐居,做个富贵闲人算了。
顾争鸣争了一辈子,什么都可以丢,唯独面子和那个矜骄的劲儿,他是万万不会丢的。
可程妙然偏不想这样。
一方面是浩远她不想接,另外是她不想欠着顾争鸣的。
她心里明白,顾争鸣仓促之间去自首,是为了她,和姜家这样鱼死网破的布置,也是因为她。
可是临到了现在,他偏偏什么也不准备说,什么也不准备做,挟恩图报更是完全没有的。
“我不想欠你的。”程妙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顾争鸣听着笑了,他带着些感慨,更带着些无奈。
“你现在,和我年轻的时候,又有点太像了,这不好。”
他站在大片格桑花田里,抄着手,看着阳光的方向,目光和煦慈祥得像是老头子。
回去的路上,程妙然沉默不语,顾争鸣忍不住开口,“在这里玩两天就回去吧,滨城那边一堆事等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