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赢过吗?
没有。一次都没有。
可是又好像从来也没输过。
车子拐上了大路,速度提起来了一些,风变得大了,吹得程妙然的头发四处乱飞。
“回去以后,把协议给丁一伟,股东那边,我会打电话一一通知。”顾争鸣忽然开口了。
她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平静,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你就这么放心我?不怕我把浩远弄散了?”
“那不会。”顾争鸣懒懒得说,“你要强。”
程妙然把脸转向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白族民居。有一户人家的院子里种了一棵很大的三角梅,紫色的花开得密密麻麻,从墙头垂下来,像一道瀑布。
“顾争鸣,”她说,没有看他。
“嗯。”
“你不准备让我还你任何东西是吗?”程妙然轻声说着。
顾争鸣沉默了很久。车子在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他踩下刹车,双手握在方向盘上,拇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摩擦。
“你不需要有任何负担,”顾争鸣说到这里,声音里有一丝颤抖,“我就是想给你而已。”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顾争鸣松开刹车,车子缓缓驶过十字路口。
程妙然有些恍惚,“你就一定要这样,让我欠着你,像一根风筝,风筝线永远牵在你手上吗?”
“我没有别的意思,但其实握着风筝线的人是你。活到我这个年纪,没有什么牵挂了。有你在,我会觉得我还有个家。”顾争鸣淡淡得说道,“以前我给了你一个家,现在你给我一个好吗?”
程妙然突然觉得有点想哭,她抖了抖唇,终究是没说出话来。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机场路,顾争鸣把车速降下来,顺着车流慢慢往前挪。出发层的车很多,送机的、接人的、拉客的,挤成一团,喇叭声此起彼伏。
喧闹之中,两个人的沉默似乎更加突兀起来,车内的气氛几尽凝固。
“到了。”顾争鸣开口。
程妙然解开安全带,抱着自己的包坐在副驾驶上没有动。
“顾争鸣,我答应你。”她认真的转头看他,承诺道。
顾争鸣愣了愣,许久才深深看了她一眼,“谢了。”
目送程妙然下车,顾争鸣翻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燃。大理的阳光很好,照在柏油路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他眯着眼睛,发动汽车,回家。
那里有他的花,他的书。有他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程妙然用过的被褥,有她喝了一半放在茶几上的水杯。
他回去的时候,那些东西都还在。
他可以把她的水杯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可以把她的被褥叠好,盖上防尘布。
他知道,她还会再来。
飞机起飞的时候,程妙然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的苍山洱海一点一点地缩小。窗外的云海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白光。那些云层厚厚的,软软的,像是可以把整个人都托起来。
她看着那些云,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几天以后程妙然在浩远集团的员工大会上盛装出席。
她穿着西装,站在整个会议厅的最前面,目光扫过台下。
“各位,”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长话短说。”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的风声。
“顾总因为个人原因,暂时无法回公司主持工作。经过协商,我继续担任浩远总经理,全面负责公司日常运营和管理,为期至少三年。”
说到这里,程妙然顿了顿,目光看向前排的高管们。
这些人大多数都是浩远的老人了,他们脸上都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我知道这两年公司经历了一些波折,”程妙然的声音低了一些,“有人走,有人留。走的我不评价,留的我谢谢你们。浩远能撑下来,不是因为我程妙然,而是因为在座的每一个人。”
这话说完,不少老员工都红了眼睛。
“接下来一年,我们的工作目标主要是两个方面,一方面是现有项目的收尾和回款。另外一方面是新业务的拓展。理想家的合作模式已经跑通了,接下来浩远会参与进来,不只是做乙方,也要做共建方。”
她讲了大概二十分钟,把接下来的工作计划、人员安排、业绩目标都说了一遍。没有废话,没有煽情,每一句话都落在实处。她说这些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顾争鸣——他以前开会也是这样,不啰嗦,不画饼,把该说的说完,剩下的交给时间去验证。
她说完之后,会议室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旁听的董国栋带头鼓了掌,徐瑶跟着一起,把手拍的又红又肿。
程妙然轻轻笑了笑,这就够了。
散会之后,程妙然去了三十三层。
这里以后就真的是她的办公室了。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滨城,城市的轮廓线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远处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街道上车流如织,澎湃的生命力几乎充盈在她眼前。
程妙然曾经无数次想要站在这里,想要成为一个更强大更有力量的主宰者。
而现在她实现了。
她站在落地窗前,拍了一张照片给顾争鸣。
他回的很快。
“感觉如何?”
“神清气爽。”程妙然回。
“以后都会这样的。”
好吧,至少还在同一片天空下,挺好。
她眯着眼迎着温暖的阳光,轻轻勾了勾唇角。
第98章 三年后
三年后。
清晨,程妙然的手机在床头震了三声,她睁开眼,是董国栋。
她心里咯噔一下,已然大约知道是什么事了。
“程总,老爷子今天凌晨走了。”
程妙然靠在床头,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灰白色天光,沉默了几秒。“知道了。葬礼什么时候?”
“后天上午,在燕州。”
“好。”
陆家老爷子原本身体硬朗,可从去年起肺部突然出现呼吸衰竭的问题,情况急转直下,今年年初时,便说是不好,如今拖拖拉拉,刚过完国庆终于是去了。
程妙然起床,给徐瑶打电话安排工作,把之前安排的会议和工作通通往后排。
“一个周吗?”电话里徐瑶的声音有些吃惊,三年了,程妙然完全就是一只核动力驴,除了大年三十就没有不工作的时候。
程妙然翻了个白眼,耐心解释,“理想家燕州分店在装修,我正好过去看看项目,考察考察。”
徐瑶连连称是,“也对也对,小陆总和顾总也都在吧?”
程妙然脸色一变,“徐瑶觉得赚的多你可以直接跟我说。”
对面火速挂了电话。
陆家老爷子的葬礼竭尽哀荣,在燕州城郊的一座殡仪馆举行。陆家在燕州根基深厚,来的人比程妙然预想的还要多。停车场里挤满了黑色轿车,男男女女都穿着深色衣服,神情肃穆,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
程妙然穿着一件黑色及膝裙,外面罩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在脑后低低地扎了一个髻,脸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她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门口负责接待的人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引她往里走。
陆家的子侄们站在老爷子的遗像前,最前面的是陆淮山的舅舅舅妈、陆锦月还有几个程妙然没见过的人。
陆家人的脸上肃穆却并不哀痛,老爷子活到90岁,已是喜丧了。
程妙然上前,给老爷子鞠躬上了一柱香。
老爷子的遗像大约是几年前拍的,并不显老,老人灼灼得目光盯着她。程妙然看着这双眼睛,心中默念:老爷子,走好。
上过了香,程妙然转身朝家属们走去,她和陆锦月握了握手,嘴唇颤了颤,却不知道该叫她什么。
陆锦月也笑了。
“淮山在外面迎客,你去看看他吧。”
大厅里已经站了不少人。程妙然的目光扫过去,陆淮山站在大厅的另一侧,背对着她,正在和一个人说话。
她早先听说,老爷子病危的时候,陆淮山就已经回国了。
他没主动联系她,她便也假装不知道。
三年的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显而易见的痕迹。他穿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肩膀的线条比从前宽了一些,脊背挺得很直,头发剪短了,露出干净利落的额头。
他站在那里,姿态从容,和对面的人说话时微微颔首,姿势和表情都极有分寸感,越发像个商务人士了。
程妙然看着他,恍惚了一瞬。
然后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脸上。
他嘴角微勾,朝她走过来。
“程妙然,”他在她面前停下来,声音比三年前低沉了一些,但依然是她熟悉的那个声音,“你来了。”
“嗯,”她说,“来给老爷子上一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