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但是……”程帆突然抬头,露出了一个如释负重的笑容:“能离开那儿,就已经很好了。”
自从亲眼看着妈妈将弟弟捂死之后,程帆就没有睡过一个踏实觉。
为什么要让自己看到呢。
为什么要让自己知道呢?
就不能让自己一直那么无知无觉地活着,把他们当成真正的亲人吗?明明爸爸也好,爷爷奶奶也好,都对他很好。
他曾这样自私地想过。
他爱母亲,但又忍不住有点恨她。
然而,当他们看向母亲的目光带上了怀疑,当看到母亲平静的遗容的时候,程帆仿佛被人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捞了出来。
他浑身都湿透了,太阳照射在他身上,似乎是暖的,但更多感知到的却是深入骨髓的冷和痛。
他没有母亲了。
全心全意爱着他的母亲被他们杀死了。
被那些对他很好的“亲人”杀死了。
程帆曾在内心问自己,为什么,明明天平的两端,一边是一,一边是三,你却毫不犹豫选择了少的那个。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回答不上来。
甚至他也曾怀疑过,是不是像村里那些人说的那样,仅仅是因为自己和母亲有血缘关系,所以才会无条件偏向她。
但是随着年龄一点一点增长,突然某一天,他的内心突然恍悟了。
爱是有区别的,全心全意的爱,和有所求的爱是不一样的。前者是纯粹的,无条件的,而后者,却是有条件的。
母亲为了他杀了其他的亲生孩子,哪怕她对吕宽没有感情,甚至是恨他,但亲手扼杀自己孩子的生命,又如何能真的完全无动于衷呢?
明知道频繁地动手会引起他们的怀疑,为什么还是没有犹豫去做了呢?
明明他那会已经十三岁了,便是他们不再对他好了,他总也能活着长大的。
母亲为了爱他,完全摒弃了自己。
但自己,其实是辜负了她的。
——他做不到去恨他们。
他能不爱他们,却做不到去恨他们。
哪怕他们的爱不纯粹,哪怕他们对他的好是有所求的,他也做不到恨他们。
所以,当他们年老体衰,躺在病榻上的时候,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他依旧承担了作为孙子和儿子的养老责任。尽管,周围邻居总是劝他对他们态度好一点,不要动不动就摆脸色。
他们活着的每一天,他都活在煎熬之中。
等他们都死了,他不是没想过离开洞山村,但他根本拿不到介绍信,他也不知道离开洞山村之后他能去哪里,能做什么。
至今的每一天,他都活得像是游魂一样。
顾拙心里是震撼的,她没想到云芝竟然是这样的。她更没想到,程帆竟然是这样的。
这对母子完全超乎了她的想象。
真说起来,云芝做的事也好,程帆做的事也好,似乎都有让人诟病的地方。
但是,却很难不让人动容。
“你恨你的母亲?”谢凛敏锐地道。
程帆一愣,最后迟疑地摇头道:“以前恨过,但我对她的爱远远胜过了恨。而且……如今想来,她是对的。”
如果真的稀里糊涂,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家人一样看待……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喘不过气来了。
他宁愿清醒地痛苦,也不想沉溺在虚假的温情中。
“那你在仇恨谁?”谢凛看着他道:“你眼里的仇恨,是对谁?”
“我眼里……有仇恨吗?”程帆面露怔愣。
“我……”他垂眸,苦笑道:“可我……不知道该去恨谁啊。”
这份仇恨是那样不可理喻,又无解。
“我想我可以告诉你答案。”谢凛开口道:“你应该猜到了,你的母亲是被你养父一家花钱买下来的。”
程帆点头。
“买卖买卖,有卖才有买。”谢凛道:“而将你母亲卖给你养父一家的人,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将你母亲卖掉吗?”
“为了钱。”程帆毫不犹豫道。
答案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对,也不对。”谢凛道:“赚钱对那个人而言是顺带的事情,他真正的目的是让另一个女人替代你母亲的身份,让她的孩子替代你的身份。”
“什么?”程帆猛地起身,面露惊色,“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谢凛道:“你的父亲程远舟,是一位革命烈士,是一位被人称颂的英雄。作为他的妻子和孩子,你和你的母亲本来能够因为他的荣光而被人善待。”
“替代你母亲的人因此逃过了被清算的下场,替代你的人被部队特招,哪怕才能平平,也一路顺畅地晋升了。如果没有意外,他之后能因为你父亲的余荫,一辈子都顺风顺水。”如果不是出了之前的事,那的确是白涛的未来。
程帆的表情茫然,眼底的愤怒和憎恨却如同浪潮一般翻滚了出来。
他以为……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命不好,是母亲的命不好,所以才会有这样的人生。
——母亲之前精神不正常,他其实怀疑她是被家人抛弃的,如此一来,被人卖了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谁知道……
程帆突然大笑出声,“天啊,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笑的事情?怎么会有我这样的倒霉蛋?”
他又突然大哭,“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拙、郑舒阳和陆达先都忍不住面露同情,唯有谢凛,他神色淡淡道:“你不用愤恨,我们既然告诉你,就说明真相已经大白了。”
“该你的,谁也抢不走。”
抱歉,今天又只有一章了,我明天一定努力恢复两更……
第158章 记仇
程帆闻言却并没有得到安慰。
该是他的,其他人确实夺不走,便是夺走了,也要还回来。
然而,那些东西……能物归原主吗?
身份或许可以,荣耀或许可以,但那样的身份和荣耀之下能获得的无形财产呢?
他今年已经31岁了,大字不识一个,没有出过洞山村,除了能够自理,唯一的能力就是种地。这样的他,不单身无分文,且没有才能可言。
这样的他,有能力去挽回自己的人生吗?
谢凛看懂了他的想法,顾拙和郑舒阳陆达先也看出来了。
不能说程帆的想法不对,但是……
“不管多少岁,只要有决心,就能够重新再来。”顾拙忍不住开口道:“现在外面有扫盲班,你可以先上扫盲班,上夜校,然后再参加成人自学考试拿到文凭。知识改变人生,你会有和现在截然不同的未来的。”
放到二十年后,程帆这种情况人生或许真的毁了,但是如今这个年代不一样。
七十年代,函授文凭依旧是受到认可的。
更何况,到了七七年,还有高考恢复。
距离现在已经只剩四年了,尽管到时候程帆已经35岁了,而据顾拙的记忆,77年最大龄的考生也不过是31岁。但要知道高考恢复明面上的要求是25岁以下,很多超龄的考生报名却依旧被通过了。而程帆的情况又这么特殊,顾拙敢说他一定能顺利参加高考。
她的话,程帆多数都听不懂,也因此觉得很难很难。
但他却本能地努力去记住她说的话。
对于顾拙的好心,谢凛忍不住撇了撇嘴,开口对着程帆问道:“现在,你知道自己的仇恨该向着谁而去了吗?”
程帆摇头,目光带着几分不渝道:“你们并没有告诉我那对母子姓甚名谁。”
陆达先笑着叹了口气,开口将有关于锦绣和白涛的事对他进行了说明。
出乎意料,程帆至始至终都很冷静,冷静得有点不可思议。
最后,他还一脸冷静地说:“也就是说,这个白涛,如果他不知情的话,虽然他转业分配工作会受到一点影响,成分上要受到生母和养父的影响,其实并不会坐牢对不对?”
“是的。”郑舒阳道。
关于白涛可能是特务的事情,他们当然不会轻易告诉程帆。
“我明白了。”程帆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招待所的路上,顾拙问谢凛:“白涛居然只有31岁吗?”
“不然你以为呢?”谢凛不解。
顾拙摸了摸鼻子道:“我一直以为他最少得有三十六七岁。”
顿了顿,她为自己辩解道:“他看上去太显老了。”
谢凛嗤笑道:“大概是担惊受怕太多的缘故吧。”
尽管他这话是讽刺,但恐怕真的是真相了。
毕竟,程帆显老很正常,他在那样的环境当中,每日劳作,物质待遇又差,加上内心的煎熬,形象又能好到哪里去。
但是白涛,他真的没吃过什么物质上的苦。就资料上显示,白健仁对这个继子并不差,至少物质上没有亏待他,也没让他干过什么重活。到了部队,他的待遇更不会差了。这样的人,按说不会这般明显地显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