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糖人的老伯原本正低着头给新熬的糖浆调色，再抬眼时，却发现摊子上少了一支小狐狸糖人，并还多了三枚铜钱。
老伯愣住了。
“这…这……”他张着嘴，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手里还攥着画糖人的竹签。
旁边卖桂花糕的大婶凑过来，探着头看了看老伯的摊子，笑着打趣：“老张头，今天这么快就开张了啊？”
老张头：“我…我没卖……”
他指了指摊面上多出的三枚铜钱，又指了指空了的那一小块位置，“它…它是自个儿没的。我一抬头，就剩这三文钱。”
卖桂花糕的大婶猜测，“我记得，你那糖人是照着灵狐大人的模样画的吧，会不会是大人觉得你画的好，收走了？”
路过的人闻言，驻足议论纷纷。
“我听说，神女身边的灵狐大人喜欢凡间的吃食，老伯这糖人画的惟妙惟肖，被灵狐大人看上，也是情理之中。”
“是极，是极。”
老张头看着那三枚应当是灵狐留下来的铜钱，喃喃道：“我真画得那么好？”
“老伯，你这糖人啊，灵狐大人都特意下凡来买，怎么不算画的好？！”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应和。
老张头被围在中间，耳根发红。
他画了几十年糖人，靠着这门手艺，勉强养家糊口，这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多人夸他的糖人画的好，原来他们这些小商小贩，也能靠自己的手艺得到赞赏……
在众人起哄下，他又开始画糖人，这次他画的比任何时候都用心。
糖浆金黄透亮，在他手腕的抖动下，一只九尾狐渐渐成形，活灵活现。
一声又一声赞叹从人群里传出来。
“宿主，你吃不吃？”
小狐狸举起手里的糖人。
“不吃，上面全是你的口水。”云姝冷酷地拒绝了小狐狸，抬腿往前面走去。
小狐狸失落了一会儿，便将糖人三两口吃下肚，屁颠屁颠地跟上云姝。
虽然宿主嫌弃它，但是它大度，不跟宿主计较，他们还是天下第一好。
临近深夜，城中游玩的人归家。
小摊贩们也开始收捡家伙，木轮碾过石板的咕噜声远远近近地响着。
云姝的步履不紧不慢，小狐狸便也学着自家宿主的样子，昂着头，迈着四方步，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左摇右晃。
路过城中那座灯火不熄的神女庙时，她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殿里。
殿门半敞着，烛火摇曳。
位于殿中的神女像低眉垂目，面容在明灭的光影中显得悲悯又疏离，而就在神像前的蒲团上，跪着一道挺拔身影。
第215章 这个世界不需要皇帝
小狐狸正在心里盘算着云姝给它买的月饼还剩几块，没注意到她停下了脚步，鼻尖猝不及防撞上了一片香香的衣料。
它“呜”地一声。
四只爪子在地上打了滑，圆滚滚的身子踉跄着滚了半圈，才堪堪稳住。
毛茸茸的脑袋晃了晃，它仰起脸。
“宿主，你咋突然不走了？”
云姝没说话。
小狐狸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神女庙中，蒲团上跪着的那道身影，清瘦得几乎要被宽大的青衫吞没。
烛光在他的肩头跳了跳，勾勒出削直的脊背轮廓，有种恰似松柏的风骨。
“咦，那不是沈昱吗？他中秋节不跟沈诀过节，一个人跪在神女庙干嘛？”小狐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解。
云姝是隐身的，沈昱自是看不见她，也未曾听见殿门口传来的脚步声。
他望着神女像，喃喃自语，“如今北方安定了下来。春耕已复，商道已通，百姓们也都能吃上饭，穿上棉衣，过段时间，水泥路修好，百姓的日子只会更好过。”
“您赐下的炼体术与入道之法，也被百姓们掌握，兄长与冯将军更是领悟了如何利用灵气制敌于无形。文道亦有不少人才，他们掌握了将文字幻化成有形之物的方法，并利用它们修堤建坝、开荒种地……”
说到这里，他神情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膝前的蒲团边缘。
“可我总觉得，只是这样，是不是做的还不够好。不然您又怎会亲自临凡，挑选余苒与李乐二人，赐他们一场机缘，而他们又恰恰都是与世家毫无瓜葛之人。”他眼睫轻颤了一下，朝神女像俯首，“昱斗胆，敢问您是不是在忧心百年之后，这天下又会落入一家之姓手中，重蹈雍朝覆辙？”
若他不曾患病，他绝不可能这般冒冒失失地来神女庙询问神女，还这样直白。
如此行事，也是迫于无奈，他想用自己剩下的时间，再为神女做点事，不负祂的知遇之恩，与祂对凡人的爱护之情。
如今北方不仅有数万精兵，粮仓也是空前绝后的充盈，并且他们还有神女赐下的炼体术，跟玄静道长研究出来的后世火药，迟迟没有对南方做出行动，其一是因为神女未曾有任何南下之意，其二便是北方上上下下都更喜欢专注自身，发展民生。
更何况，北方的百姓们好不容易得到了安居乐业的安稳日子，这个时候，若不能想个服众的理由，贸然南下挑起战事，极有可能让百姓对神女产生不好的想法。
而这些，都不是他一直反对众人提出南下统一天下的主要原因。
他隐约能猜到，神女是想为这个世界的百姓创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国家，不同于历朝历代任何国家，但他没把握自己的猜测是百分百正确的，因为那太过匪夷所思。
只有从神女这里得到准确的答案，他才能确定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才是更好的帮助神女治理这人间山河，让祂省心。
静默了许久。
沈昱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还有一旁烛火燃烧的声音，即便明知道神女大概率是不会现身来见自己，他也依旧不肯起身。
云姝缓步走到神女像前。
看着跪伏在神像前的青衣文士，她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不愧是能助男主沈诀平定乱世的王佐之才，政治敏感度就是高。
其实她偶尔也听过北方官吏议论。
大部分人都在猜测，等天下一统，她会选择谁来做新的天下之主。
根深蒂固的思想，让他们下意识地觉得一个王朝灭亡，就该建立一个新王朝。
所有人都在忧心神选之人能不能接住这天下的重担，只有沈昱看出，她从始至终就没打算让这世界出现新的封建王朝。
既然没有封建王朝。
那自然也不需要所谓的皇帝。
她平时都没怎么跟沈昱交流，他就能通过观察她的所作所为，猜到这一点。
这样心细如发的人，若是敌对，那绝对是一件让人开心不起来的事。
夜色越来越深，殿里的烛火渐矮，暗影一寸一寸爬上神女像的莲座。
沈昱垂首跪在那里，几乎要以为今夜又是无功而返，忽然间，一道极轻的叹息自头顶飘落，仿佛九天之上拂过云层的风。
他猛地抬起头。
下一秒。
便对上一双清澈似水的眸子。
不知何时。
神女竟出现在他身前丈许之处，身影与殿中精雕细琢的神女像渐渐重合。
月光从旁边的雕花窗棂间落进来，正好落在了祂身上，广袖垂落如流云拢雪，衣上的浅蓝珠饰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碎光。
祂微微垂眸看他，面纱轻晃，眼中平静无澜，却仿佛能洞穿他一腔忐忑。
“沈昱。”祂开口，声音清泠泠，不染人间烟火气，“你既已猜到吾无心立新朝，那你便该明白，吾挑中余苒与李乐，赐他们二人机缘，并非是要从他们二人当中，挑选出一人，继承未来天下之主的位置。”
祂抬袖，指尖隔空一点。
小狐狸非常有眼力见，立马行动，身影在殿内的灯盏间穿梭，几乎跑出残影。
然后，殿中的烛火便齐齐蹿高半尺，将整座神女庙都照得通明。
沈昱见状，不自觉地捏紧双手。
即便已经从神女方才之言，推断出了神女十有八九就是如他所想，打算变法，但他依旧不敢对此擅自下定论。
这场变法，关系到这个世界千千万万百姓的未来，他如何敢擅自下定论？
“神女娘娘，请恕昱愚钝。”他朝神女深深地拜了下去，“还请神女明示。”
云姝忽然沉默了。
她扮演的是神女，不可能直接出面，强压着众人接受她提出的新政。
这个时候，她就需要一把刀，去替她做这件事，这也是她为何出面见沈昱。
只因，沈昱就是最好的人选。
可自古以来，所有参与变法的人，尤其是领头变法的人，大多数没有好下场。
从穿到这个世界，沈昱就一直尽心尽力帮她实现心中理想，不图名不图利。
这样的人，不该落得惨死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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