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妇人站起身来,旁边的丫鬟吓得脸色煞白,死死扯住她的衣袖。
她没有理会,一步一步走到窗前,失魂落魄地仰望着天幕上的神女。
“我十四岁嫁入钱家。”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可怕,“我用自己的嫁妆贴补了钱家足足十年,可我在钱家的族谱上,只有寥寥几个字,孙氏,钱磊之正妻。”
“没人知道我姓孙名蕙兰。”
“何其可笑的一生啊!”她说着说着,眼角滑下一行清泪,被风吹散。
城内,一座座如同囚笼的别院里,有什么东西被彻底点燃。
“烧了!全都给我烧了!”一个中年男人暴怒的声音穿透院墙。
他冲进自己女儿的闺房,劈手夺过女儿手里那些书册,扔进炭盆里。
火舌猛地窜上来,舔舐着那些娟秀工整的字迹,纸页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那少女跪在地上。
看着自己的心血在火中化为飞灰,她泪流满面,却没发出一声求饶。
静默了片刻。
她忽然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直视父亲,她竟在向来独断专行的父亲眼里,看见了恐慌。
“父亲,您以为,烧掉了这些书,就能烧掉女儿脑子里的字吗?”
中年男人的手僵在半空中。
“您可以把女儿关在绣楼里,可以不让女儿出门,可以给女儿缠足,但女儿脑子里想什么,您管不了!”
她站起身来,膝盖跪得发麻,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那根始终弯曲的脊梁骨,十六年来,第一次撑起了她的身体。
“我原以为自己跟别人想的不一样,是我生了什么怪病。”她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如今神女娘娘说,礼教是对我们女子的迫害,我才知,病的人不是我,是你们这些用礼教压迫我的人!”
中年男人后退了一步。
他养了十六年的女儿,一直以来都温顺柔软得跟猫儿似的,此刻却像一头幼虎,亮出了她从未亮过的爪牙。
下意识地,他想训斥,可他又没胆量反驳一尊神祇说的话,只能缄默。
风穿过空荡荡的院落,吹动檐下褪色的灯笼,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那些世家宅邸里的男人们,在此刻,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他们管得住女子的手、脚、嘴、身,甚至管得住她们的生与死,却唯独管不住她们那颗开始苏醒的心。
云姝看着发生的这一切,没再说话。
有些话不需要再说。
因为火已经点着,风也已经吹起。
剩下的,就是等它烧。
“罗道清,你还有两次机会。”
“徐毅,字子川,十载寒窗苦读,一朝科考金榜题名,状元功名却遭人顶替,求告无门,终含冤抱憾,悬梁自尽。”
闻言,罗道清只觉得委屈。
“神女娘娘,虽然我不是好东西,但我敢对天发誓,我绝对没做顶替他人功名这种丧良心的事,绝对没有!”
穿越前,他不仅一直被导师剥削,还总是被人抢走实验成果。
因此,他最痛恨的就是,那些来实验室镀金的公子哥,动动嘴皮子,就把他辛辛苦苦熬夜做出来的实验数据占为己有。
“事实如何,你做一回徐毅便知。”
罗道清想着,徐毅是悬梁自尽,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次或许能死里逃生。
只要不自杀,他不就活过了三日?
第63章 祂会让公道重现人间
罗道清睁开眼时。
看见的是一间狭小逼仄的客房。
而他身上是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一看就是生活拮据。
他成了徐毅。
原本他想着干脆在客栈苟三天。
然而,这个想法显然行不通,他一个寒窗苦读十年的书生,好不容易熬过科考,却连榜都不去看,实在太过反常。
离开客栈后,他便往贡院方向走。
街上到处都是人。
书生们或三五成群,或形单影只,脸上皆是一副既盼又怕的神情。
罗道清站在人群最后面。
看着那张长长的黄榜从贡院大门里被人抬出来,刷了浆糊,啪地贴在照壁上。
人群立刻涌了上去。
只有他没去挤,因为他很清楚。
徐毅的名字,不可能在上面。
等人群渐渐散开,他过去看了看。
果然不在。
榜单从第一名数到最后一名,姓徐的有三个,但都不是徐毅。
头名是个叫张勋的,京都人士。
他对这个张勋有印象。
曾经,他还是国师罗道清时,此人主动投靠了他,帮他拉拢朝臣,是个人才。
唉,还是不忆当年了。
如今,他能不能活下来,都难说。
回客栈的路上,他盘算着这三日该怎么熬过去,丝毫没察觉到暗中一直有双眼睛在盯着他,宛如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第二日。
罗道清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外面天还黑着,也不知是什么时辰,走廊里响起跑动的声音。
他刚要起身,房门便被人一脚踹开,两个衙役模样的人闯了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直接把他从床上拖了下来。
“你们干什么?!”
罗道清又惊又怒,本能地挣扎。
“干什么?”为首的衙役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玉佩,在他眼前晃了晃,“有人报官,你偷了张公子的玉佩!”
罗道清气急败坏,“演都不演?这玉佩分明是你从自己袖子里拿出来的!”
那衙役一脚踹在他肚子上,痛得他整个人弯成虾米,哀嚎出声。
“徐毅,你竟还敢动手打官差,我看你是自讨苦吃,给我把他带回衙门!”
两名衙役上前,按住罗道清。
他们把他拖到府衙后院的一间偏房,将他打了个半死,捉着他的手,在一张早已写好的供状上按了手印。
罗道清拼命喊冤,喊得嗓子都哑了,但没有一个人搭理他。
一个师爷模样的人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只待宰的鸡。
“徐毅,你偷盗张公子的随身玉佩,人赃并获,供认不讳。”师爷顿了顿,“按大雍律令,当处黥刑,流放三千里。”
黥刑?那不是要在脸上刺字?
罗道清刚想挣扎,就被三个衙役死死按住,铁针刺入他左颊的皮肉。
一下又一下。
他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等一切结束,他脸上火辣辣地疼,半边脸肿得老高,嘴里全是铁锈味。
之后,他便被扔到了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
正当他缩在角落在安慰自己,反正又不是真要蹲一辈子大牢。
熬过三日,就好了……
当日下午,府衙突然传来消息。
陛下大寿,普天同庆,大赦天下,所有囚犯,一律赦免释放。
罗道清被两个狱卒架着胳膊拖出府衙大门,像扔垃圾一样扔在台阶下面。
他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脸上刺字的伤口崩开,血糊了半边脸。
街上的人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哎哟,这脸上刺的是什么字?”
“贼…是个贼!”
“这么年轻,瞧着还是个书生,做什么不好,偏要做贼,当真无耻……”
满含鄙夷的目光落在罗道清身上。
他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用手捂住被刺字的那半边脸,跌跌撞撞地逃走。
第三日。
流言蜚语越演越烈,也愈发难听。
罗道清走到哪,异样目光就跟到哪,甚至连小孩都追在他身后喊“贼贼贼”。
素来心高气傲的他,实在忍无可忍,他跑到府衙门口,击鼓鸣冤。
衙役看了他一眼,嘲笑道:“就你?一个贼,还有脸鸣冤?快滚!”
罗道清又被衙役打了一顿。
他不甘心,跑到都察院。
结果,他们这些人官官相护,他洗涮冤屈不成,反被再次打入大牢。
“徐毅,被诬陷的滋味不好受吧。”
新科状元张勋纡尊降贵大牢,“原本我是想留你一命的,谁让你不知好歹,非要把事情闹到都察院。”
“既如此,那我便留不得你。”
罗道清看向他,咬牙切齿道:“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我?”
张勋眼中满是嘲弄,“徐毅,难道你不好奇,是谁顶替了你的功名?”
“是你?”罗道清震惊,“科举舞弊,夺人功名,都是死罪,你不怕吗?”
“那也得有人能定我的罪。”
张勋得意道:“如今我是国师大人的左膀右臂,谁敢定我的罪?”
罗道清浑身的血在这一刻凝固。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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