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在这个时候,裴妄言才知道那并非门外的光亮,而是夏稚本身在发光,彩色的霞光充斥着这片虚无的空间。
那些光芒如同阳光般带有温度,将他的全身晒得暖洋洋的,从心脏开始感到舒服和愉快。
他就保持着仰头看她的姿势,无意识地说:“好温暖。”
夏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走到他跟前,弯下腰握住了他的手。
裴妄言没怎么用力,一个顺势他就跟着站了起来,他这才发现他原本坐在地上。
然而因为坐得太久,也因为没有相关的知觉,裴妄言起身后就踉跄了几下,整个人往前扑,将所有重量都压在夏稚的身上。
夏稚早就料到了这一点,她撑住他的身体,两人就这么安静地站着,互相能够感知到对方的温度。
夏稚并不喜欢做选择题,但是命运需要她做出决定,而她选择了从心所欲。
所以她用钥匙打开了这扇门,来到了这里,见到了一个人坐在虚无空间里的裴妄言。
裴妄言已经没有了平日里的生人勿近,他像一个没有意识的精致的人偶,呆呆地坐在那里,望着某个方向,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只有在他抬起头,眼睛里出现了她的倒影时,他才渐渐有了人的生气。
她垂下眼眸,等待他恢复正常。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裴妄言逐渐恢复了知觉,生锈的大脑也开始转动,他理解了现在的处境。
他看着夏稚说:“我以为你不会来。”
“这不是你所期待的吗?”夏稚松开了他,让他一个人站着,“我不相信你看到我时不开心。”
怎么会不开心呢?即使知道她不该出现在这里,即使没有意识,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他也会不自觉地感到欢喜。
夏稚纠正他:“你有句话说错了,我必须来,不然谁知道那东西会搞什么鬼。”
说到那东西,裴妄言发现之前一直在他脑子里说话的素心声消失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避夏稚锋芒,还是它去到了其他地方。
他将素心声跟他说的那些话都告诉了夏稚,显而易见素心声确定夏稚会来,理由裴妄言现在知道了。
裴妄言看向自己的手心,夏稚的灵魂碎片已经不在他的手上,大概是被素心声带走。
夏稚并不在意那些记忆,在她看来二周目和一周目不会有太多的区别,顶多是从一周目过渡到二周目那段时间的记忆比较重要而已。
她的目光穿过这个虚无的空间落在黑暗最深处:“我们需要往前走。”
裴妄言对自己使用了言灵,让自己恢复到正常状态。使用后,他才意识到不对劲:“我好像……”
夏稚接上他未说出口的话:“你现在也是二十多岁,你对能力的掌控更强,哪怕天赋溢出,也不会影响到你的日常交流。”
记忆中的裴妄言对言灵的使用收放自如,一点都不像二周目时那样备受限制。
拥有比较完整的记忆后,夏稚和裴妄言都回到了属于他们自己的时间线。
两人并肩往前走,很快就走到这片空间的尽头。在这里,也有一扇门,一扇未被锁上的门。
夏稚和裴妄言对视一眼,她伸出手正要推开这扇门时,这扇门像是察觉到了他们的靠近,和感应门一样自动打开。不等他们思考,一道强大的吸力将他们吸入门中。
和先前的截然不同,这扇门内充斥着各种声音和色彩:无数怪物在这里飘来飘去,它们在尖啸,在释放污染。
被它们包围在正中间的,也是一个奇行种,它的身形要比其它怪物要小,比一般的人类大一两倍。
它在怪物堆里冲来冲去,凭借敏捷的身手和未知的能力将那些怪物全部消灭。
而这些怪物源源不断,它的战斗也永无止境。
乍一看还以为这是怪物们在养蛊,试图让那个奇行种在这场厮杀中变得强大。
但那个奇行种的动作却在一次又一次的战斗中变得迟缓,它的身上总是会出现这样那样的伤口,它的身体扭曲得更加严重。
可即使是这样,它头顶的那顶斗笠也依旧完好无损,没有受到一丝的破坏。
是的,这只奇行种戴着一个斗笠,一张张符箓由铜钱连在一起,垂在斗笠的下方,遮住了它的那张脸。
感知到他们二人的到来,奇行种冲过来,似乎要对他们发动攻击,但是两人都没有任何动作。
攻击也没有到来,奇行种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确定他们不会发动攻击后,它转身就要重新冲进怪堆里。
夏稚开口叫住了它。
“道标。”
可能是觉得奇行种会忘记这个代号,夏稚顿了顿,叫了对方作为人类时的名字:“季念初,季昭回。”
奇行种停住了。
一道彩色的光芒从她的身上绽放,那些光芒自带攻击,将这个空间里的怪物全都清除干净。
这是道标季念初的异能:以牙还牙。
怪物施加在她身上的所有攻击都会被她数千倍、数万倍地加倍奉还,她本身没有太大的攻击性,所以刚才在两人没有行动时,她才会放过他们。
季念初看着夏稚,没有说话。
她已经在这个领域待了上千年,千年持续不断的污染改变了她的形态,让她变成了如今的模样,也让她忘记了她的一切。
和裴妄言一样,她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但不管是哪种时候她都需要在这里清理怪物,尽可能阻拦怪物进入领域、进入地球。
她“啊”了几声,却无法发出任何语言,她忘记该如何说话了。
夏稚朝季念初的方向走了几步,走到道标的跟前,见季念初没有任何抵触,她伸出手去触碰对方,然后使用了她的特殊能力“翻译”。
“你为人类做得够多了。”夏稚对道标说,“你应该得到自由。”
这句话一周目的夏稚也曾对道标说过。
只不过那次她是误入此地,在看到这只“奇行种”时,她想也不想地认为这也是怪物,于是和对方展开了战斗。
令一周目的她意外的是,她越强,这个“奇行种”越强,她越弱,这个“奇行种”也跟着弱。
她悟出了方法,成功让这个“奇行种”安静下来,然后她就发现对方是传说中的道标,季念初。
季念初许久不曾思考,她认为不可能会有人来到这里,所以只要是出现在这里的生物都该斩杀。但又因为夏稚确实是个人,她没有对夏稚使用最高等级的“以牙还牙”。
即使到了这种时候,她还是有着自己的判断。
经过一番交流,夏稚明白了季念初经历的一切:道标已经成为了不死不灭的怪物,她历经了千年的折磨。
季念初自然而然地提出想要解脱,她不会思考,只觉得这样太过痛苦,所以希望误入的夏稚能够杀了她,让她得到解脱。
一周目的夏稚犹豫了。
得知季念初的身份后,她就在思考季念初如果死亡,那这个领域是否会崩塌?如果她想让道标解脱,就必须有人代替。
而这个替代的人选不作他想。
于是夏稚和道标做了约定:“我先和朋友们道个别,之后我会再来。”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
此时此刻,这个时间线上的道标还保持着一丝意识。听到夏稚说要让她得到自由后,她下意识地拒绝,她觉得自己应该一直留在这里,一直和怪物战斗。
“但是你已经堕落得不成样子了。”夏稚对她说,“再这样下去,你会被怪物吞噬。”
季念初再怎么也是人类,哪怕她已经变成了灵魂体,长久以来的污染自然会让她堕落,只是没有变成污染物而已。
那可是一千年的污染和战斗,换做一般人早就被吞噬了,季念初坚持到现在也是因为她是这个领域的建立者。
但灵魂会被磨损,总有一天季念初会完全失去理智,变成和怪物一样的存在。
“这是我第二次来到你的跟前。”夏稚说,“第一次,我没能让你得到自由。”
夏稚想起了一切记忆,一周目中,她说要先和同伴们道别,再来接替道标。
但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她前脚刚走,后脚素心声就来到了这个空间。它吞噬了季念初,成功动摇领域,并且能力大增。
她会出现在这里也是素心声刻意为之,它的意识无法来到这里,只能让夏稚想办法进入其中,为他打开这扇门。
怪物的意识都会被拦在门外——就是夏稚之前走过的那个空间,穿过那个空间她来到了被锁上的门外——只有缺少意识的本体才会进入其中,被季念初斩杀。
意识没有了本体,也无法去到地球,最多去串串门,只能在那个空间里游荡。
所以素心声只能借夏稚的能力去到门内。
一周目的夏稚不仅没能让道标自由,也没能阻止领域的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