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声很轻,却似乎扼住了萧决的脚步,令他顿时止步当场。
卫骁急中生智,大着胆子上前道:
“少君,离此地最近的传舍半日便至,要不……我等先送少夫人去传舍,延请医师?”
盛怒之中的萧决回头睨他一眼,卫骁忙低下头。
萧决知道,他这是在劝说自己,少夫人受了伤,不宜再耽搁了。
远处有马蹄声隐约可闻,那是尉迟朔派来探查情况的前锋。
萧决望了片刻,转身抱着兰莳翻身上马。
他冷声下令:“派一队人留下,将郁修的死讯告知尉迟朔的人,尸首带上,撤军。”
韩摧如释重负。
阿靖伸手将沉鱼也拉上马,一行人浩浩荡荡,入夜时分,便抵达了离他们最近的沛县落脚。
此地已是豫州境内。
豫州军政如今已在萧决掌控之下,萧决行军至此,县令本该在城外迎谒。
然而直到他们入城,也未见县令现身。
只有一众沛县属官前来,将萧决及麾下将官迎入了县衙,吃喝粮草都一应俱全,倒也未曾怠慢。
萧决虽猜到缘由,但也还得走个礼贤下士的过场。
派了使者前去请这位县令,得到的结果不出意外——
县令弃官跑了。
“狗日的瓜怂,又跑一个!”卫骁气得直挠头。
韩摧看他:“少君让你和江少游守着沛郡和下邳,你们就是这么守的?”
卫骁道:“这群人整日在背后蛐蛐少君,说天子只封他为丹阳太守和庐陵侯,他入主豫州,名不正言不顺,就是乱臣贼子——偏偏这群文官又打不得骂不得,我有什么办法?”
说完,他撇撇嘴,又不服气地瞪韩摧一眼:
“而且,说得好像你就把少夫人守好了一样。”
韩摧挺直了背:
“少君命我听令少夫人行事,不可质疑……何况少夫人神机妙算,称尉迟朔决计不会抽调主力对付我们,此行不也如少夫人所料?”
两人都说得彼此哑口无言,只好等着萧决发落。
不料久久不闻声音,抬头一看,上首的萧决盯着信使刚送来的书函,神色凝重,满面风雨欲来之色。
这样的神色,绝不会是在为一个小小县令发愁。
萧决放下书函道:
“尉迟朔的确顾不上对付你们,洛阳八关已被裴期叩开了两关——他再不撤兵回援,洛阳就要守不住了。”
-
内室里,医师刚刚离开,留下了一些推拿用的药膏。
兰莳身上的外伤并不多,医师嘱咐,只要给淤伤涂上药膏,再好好松解一下四肢,便无大碍了。
但饶是如此,沉鱼替她解了衣袍一瞧,还是眉头紧蹙。
“少夫人还以为自己是从前的身体啊,连马都没法骑,还敢这样使弓弩?”
弓弩想要射得准,不仅要看眼力,更要看臂力。
射几箭还好,像兰莳今日一路连射数十箭,肩臂负荷极大,不仅腰间留下换箭上弦时顶出的淤青,连右臂都比左臂肿上一大圈,碰一下都疼。
沉鱼将药膏在掌心化开,有些不忍地道:
“医师说要好好松解才行,要是痛,少夫人也只能忍着点,否则明日起来只会更痛,三五日都不一定下得了床……”
闷头趴在锦衾里的兰莳应了一声。
沉鱼那双手是绣花的手,力道再大也大不到哪儿去,兰莳并不觉得痛。
她阖上眼,思绪仍停留在雪地里的那一箭。
复仇的喜悦如焰火般短暂,一切结束后,她并没有感到预想中的轻松。
被仇恨淹没的旧光阴重新浮出记忆,那些尚且青春的,袅如春风的岁月,她以为她已经忘记了,却在这一遍遍的反刍中纤毫毕现——
恨的终点原来如此虚无。
“痛!”兰莳被肩上传来的剧痛惊醒,反身挣扎了一下,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痛就对了。”
萧决的声音冷冷响在她头顶。
那张英俊的脸面无表情,听见她呼痛,替她推拿的力道反而重了几分。
“嘶——你松手!痛!真的好痛!”兰莳眼角顿时湿润起来。
被赶去一旁的沉鱼见状想上来帮忙,然而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拽不开萧决的一条胳膊。
“阿靖!快来帮忙!”沉鱼连忙喊人。
守在门外的阿靖气势汹汹冲进来。
见兰莳痛得忍不住挣扎,阿靖刚要帮忙,就见萧决回头道:
“想不想要你家娘子早日好起来?”
阿靖顿时停下脚步。
萧决道:“阿靖,把这条只会挠痒痒的鱼拖出去,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要她何用。”
“阿靖,你到底哪头的!”
“当然是少夫人这头的,不要妨碍少君给少夫人疗伤!”
阿靖把沉鱼往胳膊下一夹,又气势汹汹地走了。
门扉合上,内室安静下来。
萧决见她痛得眼泛泪光,额发都被冷汗浸湿了,力道终是不忍地轻了几分,低声道:
“你这胳膊肿成这样,我若不下狠手,你明日更疼。”
趴在榻上的兰莳斜睨他一眼,又转头埋进枕头里。
“你故意的。”
萧决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哪有?我哪里舍得。”
“你、有。”
她这般赌气发火,真是难得小孩子气的一面,萧决觉得新鲜,正想再逗逗她,却忽而觉得她呼吸不对。
她在哭。
心像是被撞了一下,说不出的钝痛。
良久,萧决抚了抚她散在雪白背脊后的长发。
“好吧,我承认我有点故意,给你一个敲诈我的机会,过几日回寿春过正旦,我在丹阳再划一块地给你如何?”
闷头埋在枕头里的兰莳没吭声。
她知道他说的是芳林岛。
她也知道,萧决一直都清楚她在做什么,他没有插手帮忙,也没有阻拦,装作不知,今日却又不经意地要补给她。
“这也不行啊?”
萧决低笑着摸摸她的头。
“我想想,那送你那个妹妹一车蜀锦如何?我看她挺喜欢的,比你爱漂亮多了,或者送你阿父几车藏书,反正有几家士族一定要抄家的,他们藏书多,你问问你阿父喜欢哪家的,我抄来送他……”
他越说越离谱,兰莳终于忍不住翻过身来。
她道:“你在寿春的那些叔伯说得没错,你真是有点色令智昏了。”
“谁叫你这么难哄啊,谢兰莳。”
萧决两手撑在她身侧,俯身抵住她额头,他们两人的鼻梁都极高,亲昵时总会时不时蹭一蹭。
眼泪不见踪迹,唯余眼尾泛着红意,在冷白色的肌肤上尤其显眼。
萧决定定看着她,好一会儿,他忽然道:
“这么难过,总不会是因为他死了而难过,我一直想问,兰莳,他们还做了些什么,才会让你这么难过,让你恨得这么……难以释怀?”
兰莳缓慢地眨了下眼。
似是片刻,又像是思索了极漫长的时间。
她道:“不是他们,是我,我做了一个梦。”
第79章
萧决没料到自己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一个梦?
她不是会被一场寻常噩梦吓到的人, 能让她如此记挂,甚至眼中透出几分伤痛的梦,一定非比寻常。
“什么梦?说说看, ”萧决扫过她薄红的唇, 忍不住啄了一下,“不会只梦见他们没梦见我吧。”
冷若寒玉的眼珠微漾,有一些萧决不解的神色淌过。
浓睫轻颤, 很快掩下了那些情绪, 她淡声道:
“你有没有想过,小正月琅琊王赐婚那一夜,如果我没有离开宴席, 事情会走向何种发展?”
萧决起初还未反应过来。
能有什么发展?
琅琊王当着整个扬州士族的面赐了婚,与她离不离开宴席有什么关系, 不管她走不走,她不还是得……
脑海里忽而浮现出初见的月夜。
她四肢绵软,浑身滚烫, 却又冷得不停打颤,喘得好像快要窒息。
萧决微勾的唇角一点点拉直。
含笑的漆目褪去笑意, 本就锐利的轮廓顿时显出几分冷厉无情, 他缓缓坐直了身。
他并不愚钝,何况一直以来都有迹可循。
第一次吻她时她僵硬发颤的模样,对禁锢的姿态下意识的抗拒。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些蛛丝马迹。
他今日根本不该心慈手软!
郁修这种人, 非得将他剥了皮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方才解他心头之恨!
兰莳并不知道萧决想得那么细,这原本也不是她想说的,她只道:
“在那个梦里, 郁修将我带走之后,用了十天的时间,半是威逼半是恳求,终于让琅琊王撤回了谢萧两家的婚事,娶我入府……”
“很有意思。”萧决笑意冰冷,“你这个梦里,我被人抢了婆娘也没反应,竟是个废物怂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