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摧不折玉_松庭【完结】(119)

  “大司马休听他危言耸听——”

  帐内吵吵嚷嚷,宛若闹市。

  原来这尉迟朔幽州武将出身,自知谋略平平,便四处征召谋士,以补短板。

  谋士一多,献计也多,总要个人决断,尉迟朔坐于帐中倾听半晌,却觉得人人说得都有道理。

  数万人的生死胜败只在他一念之差,他此刻倒是举棋不定,全无方才怒斩信使的魄力了。

  裴长陵,萧定谋。

  这二子的年纪加起来尚不足他,今日却让他吃下这样一个暗亏。

  其中甚至还有一个女流之辈。

  谢霆的侄女,先帝甄贵嫔的外甥女,家世是败落了,但她身上终究还留着四世三公的丹阳谢氏的血。

  据说郁修麾下两万水师葬身鱼腹,全因她的计谋。

  这次郁修险些被青州兵救走,也是她亲自率兵追击,将其截杀于半途——

  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帐外残阳如血,曾经五千骑兵便敢杀入洛阳的幽州武夫,在这一刻竟生出迟暮之感。

  几日之后,尉迟朔的决断终于传到了汝南。

  寝居内,茶水微沸,案头清供一支骨骼清奇的白梅,被窗扉送入的朔风一吹,满室馥郁梅香。

  萧决回来时,兰莳穿着一身居家的碧色软缎,坐在案前,正替他写着自请豫州牧的表文。

  “——真叫你猜中了,那尉迟朔果然没有回援洛阳,而是继续攻昌邑城,平定兖州各郡。”

  单手解了身上的黑狐裘,丢给迎上来的玉鹊,萧决抖了抖发顶雪粒,先去炉火旁驱散身上寒气,这才往兰莳这边来。

  斟了两盏茶,一盏搁在她手边,另一盏被萧决一饮而尽。

  “下头的属官来报,昌邑城的街道旁似乎还筑了京观。”

  京观源自春秋,将敌尸在道路两旁叠做小山,有时数千,有时上万,盖土夯实,若以人头封筑,更是壮观得令人悚然——这是为了夸耀战果,威慑残存敌人的做法。

  兰莳笔下骤顿,望着袅袅热雾有些出神。

  “琅琊王的家人呢?”

  “夷灭三族,无一幸免。”

  空盏落在案上,一声闷响,萧决眉眼冷峻道:

  “琅琊王所封属官,也全数被屠,兖州之内,若闻反心,不辨真假,便满门下狱,还鼓励告发检举之风,一户逃走,十家连坐……如此,也难怪汳水为之不流了。”

  “他这是怕兖州人口流失,征不够讨伐裴期的军队。”细眉渐渐蹙成一个厌恶的弧度。

  妆台前散落着各式钗环脂膏,午后便要出发回寿春,玉鹊和沉鱼已开始收拾行囊。

  萧决倚在一旁,顺手揭开漆盒,替她拣选出门要簪的珠花。

  “昔日独霸北地,令鲜卑乌桓为之胆寒的猛将,终究也是老了,如此进退失据,看了都叫人觉得心酸。”

  他那只提刀挽弓的手在妆奁里拨弄,闲适从容,不经意里带出几分把玩生死的威重。

  兰莳掀起眼帘看他一眼。

  “进退失据?若你为尉迟朔,你待如何?”

  “自然是去洛阳博一把。”

  他说得果决,一支玉钗在他指间从容转了一圈,唇角勾起。

  “尉迟朔以为自己坐拥幽、冀、兖三州,掌十万兵马,就能高枕无忧了,岂不知他这些年屠戮士族,得罪了多少人,若失去天子这个筹码,徒剩暴戾之名,兵马再多,也只是死路一条——我要是他,宁可倾全力一搏,败不过引刀就死,有何可俱?”

  年轻不知畏惧的狂气迎面而来。

  兰莳眸色微动,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江岸边的荻花,他染血的面容。

  淡淡的阴影笼罩心上,呼吸有沉闷的凝滞。

  她一边将奏表收入信筒,一边微微颔首: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少君好气魄,嫁给你真是我的福气。”

  听她说起不阴不阳的反话,萧决不怒反笑。

  “担心我啊?”笑意里含着几分自得,萧决将手中玉钗簪在她乌发间,香息盈满鼻尖。

  “豫荆二州在握,各方士族争相送女与你联姻,还要我担心你?萧定谋,你未免太得寸进尺了些。”

  她抬眸瞥他,一双眸凉如秋月。

  “别人都要送女与我了,你就这点反应?”

  宽阔肩背从背后整个拢住她,兰莳衣衫单薄,被他抵得耳热。

  内室梅香淡淡,她颈间却比花更馥郁,萧决圈着她的肩和腰,高挺鼻梁在她后颈间轻蹭深吸。

  “怎么只有我在吃醋,谢兰莳,你何时才能吃一吃我的醋?”

  兰莳被他蹭得发痒,失笑躲闪:

  “你没见过?”

  “没见过。”

  仰头枕在他肩上,兰莳目光往一旁梁上游移,道:“前几日你与许纯一道去征召名士,促膝长谈,采纳他们的政见……”

  萧决啼笑皆非地捏住她的脸,不敢置信:

  “你吃这种醋?人家送姬妾给我你都不管,你居然吃这种醋?”

  半真半假的佯怒起来,萧决也不管会不会有人随时闯入,俯首便揉她在怀,含住唇舌细细温存。

  寿春那边的风声已传到他耳中,包括荆州士族欲将徐桢容送给他之事。

  萧决当然不可能接受,但他仍担心兰莳听说之后会因此而介怀,没想到她倒是半点不吃醋……

  徐桢容的名字掠过脑海,萧决忽而想到一件事。

  倘若她的那个预知梦都是真的,郁修和裴期皆死于他刀下,他顺风顺水,建功立业。

  那她呢?

  真的如她所言,回到扬州,安然度日了吗?

  徐桢容会因郁修战败而被献给他,可在那个梦里,她也是郁修之妻。

  她会不会也被献给了其他人?

  昔日长安城里竞相仰之的少年……岂能受这般折辱。

  炽热交缠的唇舌离开,兰莳微微气喘着睁开眼,对上一双深沉幽静的眼。

  覆着薄茧的手指摩挲着她的脸。

  他静默不语,眉峰柔和,又藏着几分不明显的戾气,兰莳却不知何故。

  行囊收拾妥当,临行前,萧决会见了许纯和卫骁,嘱咐他们豫州征兵诸事。

  又单独留下许纯,备了上好的蒲桃酒,一双眼似笑非笑,望着他道:

  “豫州诸事,你做得不错,不过正旦将近,多陪陪你夫人,若你忙不过来,可知会于我,寻几个人替你分担分担公务,大家都是一家人,守望相助是应该的,你说呢?”

  许纯何等聪慧人物,一听便听出了这位连襟的弦外之音。

  “少君与少夫人委以重任,某定当竭力而为,心无旁骛。”他含笑答。

  府内那些姬妾,年后需得送些金银,遣散出府了。

  于他而言,这些不过是小节而已。

  琅琊国已成黎阳一捧旧土,尉迟朔也不复昔日霸道,天下风云变幻,眨眼又是一桌新的棋局,等待他入局厮杀。

  谢竹筠不只是他的夫人,更是他的盟友,他自然愿意予以尊重和体面。

  未时初,鹰扬骑护送着萧决一行人出发。

  瘦雪纷纷,车马行至城门处,有挽歌随风送来,萧决循声望去,送葬的队伍正缓缓朝城外北山而去。

  那是王雍门生替郁修这位同门师兄送灵的队伍。

  回到汝南之后,兰莳为防萧决趁她不备去鞭尸,徒惹骂名,连夜将尸首交给了王雍。

  这些时日,有不少太学旧友前来吊唁郁修,谈及昔年旧事,泪洒灵前,哀声不绝。

  跟在后头的许纯远眺送葬的队伍,目光一凝,道:

  “少君无须介怀,如今天下人都称赞少君有仁恕之德,胸襟宽宏,征召各方名士,都不似之前那般推三阻四,也算他死得其所了。”

  萧决扯了扯唇角。

  胸襟宽宏么……

  等来日他北伐雍凉,擒获裴期时,天下人会知道他究竟是何胸襟的。

  王雍将灵柩送至城门,按礼便不能再送了。

  望着那个方向,身后传来女郎沉静嗓音:

  “学生来向老师辞行。”

  回过头,见她身影,王雍一时心绪复杂难言。

  世道已非治学之世,昔日同窗各为其主,反目成仇并不少见,但在他心里,她和郁修到底和其他学生不同。

  王雍道:“‘和大怨,必有余怨’,这样的话你十岁时便通含义,看来即便熟读老庄,也是纸上得来终觉浅,做不到真正的超然物外。”

  “老师怪我杀了郁修吗?”她抿紧唇。

  “事到如今,你觉得我在意的是这个吗?”

  隔着层层白纱,王雍望向她的眸中有痛心之色。

  “我教你经学,是让你去做朝堂上献策的臣子,文会里清谈的名士,而非掩盖容貌,隐去姓名的谢夫人……”

  “老师,”兰莳静静打断他,“郁家的朝堂已经名存实亡,天下也没有一处可供儒生安心治学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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