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决和兰莳反倒插不上嘴了。
“这是江陵送来的橘子?”兰莳瞥了一眼案几上垒起来的橘子,个头极大,是荆州有名的物产。
“应该是。”
萧决随手剥了一个,将上头的橘络弄干净了才喂到兰莳嘴边。
她道:“果然,打下荆州之后,送来的橘子也是头一份的好。”
“甜么?”他笑着又喂了她一瓣。
兰莳抬眼瞧他,纤嫩如百合的手指拿起一瓣,塞到他嘴里:
“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
萧夫人与萧平晏闻讯而来时,见到的便是一屋子文臣武将吵得沸反盈天,那边一对少年人躲一旁吃橘子的场景。
两人肩挨着肩,不知道在说什么,神色闲适,仿佛面前这些人不是在为他们吵架似的。
萧夫人忍不住笑着开口:
“这么热闹,果然是新岁要到了。”
正厅静了下来,众人朝着萧夫人见礼,冷静下来,两边人都有几分惴惴之色。
但萧夫人却没有过问,只朝萧决那边笑道:
“回来这么久,也不去见你们太翁,难不成还要人来请?”
萧决知道,这是太翁派他阿母来救他们了,扔下橘皮,起身便与兰莳跟了上去。
庭中白梅正盛,绕过暗香浮动的回廊,萧太公正在寝居内看一封书函,见萧决和兰莳入内,眉宇含笑:
“——刚回来便迎上这么大动静,可有吓到?”
这话是对着兰莳说的。
这回萧决抢在了她前头开口,道:
“这还用问,我夫人这么温良贤淑,体弱多病,哪里经得起他们这么大呼小叫?要不是兰莳识大体,主动让步,都快叫人生吞活剥了。”
萧平晏跽坐在侧,抬眸瞥他一眼:“我瞧你也挺威风,不是还让人家给你缝衣裳?”
“说说而已,关上门来的事,缝与不缝谁又知道?还能来听我床脚吗?”
萧决眼中噙着戏谑笑意。
这种场面上的圆滑世故,萧太公一贯是不担心萧决的。
他看向一旁的兰莳:“此次的确是让孙妇受委屈了。”
兰莳垂眸道:“太翁无需介怀,今日争执,不过是时局所致,各有无奈而已,谈何委屈?”
萧太公的鬓角比起半年前又白了几分,但双目仍然矍铄锐利。
“时局所致?”他放下手中书函,饶有兴味道,“但请孙妇直言。”
兰莳缓缓抬起头来。
没了浓睫的遮挡,那双冷清的眼眸平直望来,静谧,通透,似乎藏着诸般玄理奥妙,又清明坦荡,朗朗如月。
“今萧家坐拥荆、扬、豫三州之地,放眼天下群雄,实力可居第三,看似蒸蒸日上,实则隐患丛生,今日厅上争端,不过是病灶由里及表,暴露出的一点端倪而已。”
“以孙妇之见,病灶在何处?”萧太公问。
“凉州。”
言简意赅地道出答案,兰莳又细细解释:
“昔日,琅琊王得扬州,将州郡各地长官都换做自己人,因而招致扬州士族反击,最终失去扬州;今日,太翁重用扬州士族,令其担任要职,这些出身陇西的功臣,却不能担任州郡长官,长此以往,必定冲突频频,人心涣散。”
“所以,想要拔除病灶,必先夺取凉州,封赏诸将,方可齐心协力,共图天下。”
内室静默了片刻,博山炉香雾袅袅,盈满一室。
这番话的确超出了萧太公的预料。
他今日会这么问她,不是没有试探之意。
他老了,头狼终有更替之日,这些跟随他数十年的将官是他的亲信,却非萧决的肱骨之臣,有一日他大业未成而身陨,这些部将,终究要在他们夫妻二人手下讨生活。
当然,在萧太公心中,陇西萧氏的利益高于一切。
但即便黄沙里看尽生死,他也并不愿见到这些与他同生死的同袍,成为萧家的阻碍,落得个内斗而亡的下场。
谢兰莳却给了他一个这样的答案。
齐心协力,共图天下。
她明白他的忧虑。
萧太公眸色忽漾,感慨道:
“萧家得此新妇,如赵惠文王得蔺相如,实乃萧家之福。”
昔日蔺相如封上卿,引得廉颇不满,而蔺相如处处避让,方得廉颇负荆请罪,将相和睦。
兰莳虽不敢才比蔺相如,但今日也的的确确做了退让,这话她受之无妨。
斜倚凭几的萧决,更是勾起唇角,一边抛着手里的沙枣,一边志得意满道:
“这叫凤栖梧桐,也要我这样的良木,她才肯栖不是?”
萧太公、萧夫人、萧平晏三人齐齐朝他看去。
“——恬不知耻。”
一道陌生的嗓音忽而从后室响起。
萧决一怔,兰莳也有些意外地转过头。
只听一阵四轮素舆碾过地板的响动,仆从推着一个玄袍束冠的男人从竹帘后徐徐而出。
那人容貌瞧着至多不过三十四五,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即便有了些许风霜痕迹,仍是极英俊深邃的五官。
只不过再英俊的模样笼上一层郁燥气息,也显得十分刻薄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
蔺玠静静扫了兰莳一眼,目光定在阔别数年的儿子身上。
“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我若是你夫人,同你出门都丢尽脸面,河东裴氏的长公子都拜蔺遥为九卿了,萧定谋,你也好意思自诩良木?”
第82章
久病之人受病痛折磨, 即便看起来与常人无异,身体也时时受着钝刀割肉的痛楚。
长此以往,性情暴躁易怒也是情理之中。
萧夫人萧明达习以为常。
她起身行至蔺玠身后, 拍了拍他的肩, 笑道:
“好了,当着兰莳的面,总得给阿决留点面子——兰莳, 这位便是萧决的阿父, 你亦唤阿父便是。”
萧明达的手刚一放至他肩上,兰莳就见素舆上的男人肉眼可见的偃旗息鼓几分,顿时没那么咄咄逼人了。
只是眉宇间仍凝着一层淡淡躁意, 看上去耐心不多的模样。
兰莳循礼上前拜见。
蔺玠道:“听闻新妇好美酒?”
不知蔺玠为何会问起这个,兰莳缓缓点了点头, 随即一坛蒲桃酒塞进了阿靖怀中。
跟着蔺玠的仆从微笑着向兰莳见礼:
“这是清商垆酿的蒲桃酒,赠少夫人一饮。”
“清商垆啊,”阿靖意外地扬起眉, “当初在长安时,少夫人便常常遣我去清商垆沽酒, 好久没有喝过了。”
应该说, 全长安的权贵,都是清商垆的常客。
蒲桃酒太过昂贵,即便对权贵来说亦如此, 她们常买的是若下酒、兰酒之类的……
不过,如今在萧家, 蒲桃酒时时都能喝到,阿靖没想到这位蔺公子第一面会送这个。
“那便好。”蔺玠扶着额角,点点头, “清商垆的对牌和印章收好,账目有什么不清楚的,看过之后来问我便是。”
兰莳:“……嗯?”
一旁的萧决终于找到了插话的余地。
他拧着眉,先兰莳一步接过了那仆从递来的匣子。
萧决冷声道:“她本来就贪酒,您还送她酒垆,命不要了?日子不过了?她还喜欢马呢,不如换间马场……”
一只纤细如玉的手握住匣子,难得固执不肯松手。
“阿父一片心意,怎能挑三拣四。”
“少来,想着马不能骑但酒能喝是吧?”
“……”
蔺玠默不作声地审视了一会儿。
方才这女郎侃侃而谈,论起天下局势,深入浅出,胸有自有一番丘壑。
不像寻常闺阁养出来,为日后操持家宅准备的佳媳,倒像是个时刻思虑时局,一开口便切中要害的谋士。
之前他见夫人在书函里盛赞谢家女公子,还觉得有些夸张。
亲眼见过谈吐举止,方知夫人并未言过其实。
萧明达俯身,在他耳边微笑道:“亲眼见过这个儿妇,可以安心了?”
蔺玠恹恹垂眼:“安心?有这样一位夫人,你问问他自己安不安心?”
萧明达笑弯了腰,见她模样,蔺玠眉宇间的郁色不自觉散去几分。
“笑什么呢?这么开心。”萧决回头挑眉看来。
蔺玠扯了扯唇角不语。
收下见面礼,郑重相谢之后,兰莳才将话题拉回正轨,问及蔺玠口中的九卿之事。
蔺玠淡声道:
“两天前,裴期以援护天子的名义,带着三万甲兵入洛阳城,第一件事,便是入宫向天子请旨,罢免尉迟朔大司马之位,诛杀洛阳城内尉迟朔所有党羽,将他们的部曲收归自己麾下……”
“那些百官公卿呢?就这么瞧着?”萧平晏拧着眉追问。
“尚在观望而已。”
蔺玠朝萧决和兰莳瞥去一眼。
“要是从前,裴期得百官信任不难,但你二人在汝南闹出的动静太大,连王雍都将裴期这个学生逐出师门,天下人对裴期的品行自然要重新掂量掂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