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在守玄居内的谢霈见女儿推门而入。
眼下并无旁人在侧,兰莳的举止更比上午所见肆意几分。
行走起坐,全然不像个本该温婉内敛的淑女,但仍是优雅的,甚至比平日更风华出众,贵不可言。
“阿父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谢霈看着这个自幼与自己聚少离多的女儿,一时竟不知从何问起。
他想了想,先捡紧要地问:
“你当真愿意嫁给萧决?”
兰莳没想到父亲会先问这个,不过她仍答得果断:
“琅琊王身边世族环绕,利益错综复杂,只有萧家这把刀还算趁手,萧决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受到重用,嫁给他,能免去我和谢家许多麻烦。”
谢霈欲言又止。
他想问的并非这个。
叹了口气,谢霈又问:“那萧决看上去并非善类,你嫁过去,真有把握令他对你言听计从?”
“这我倒是不确定。”
兰莳思忖片刻,又展颜轻笑:“不过,昨夜之举,多半是为了逼迫阿父退婚,他并非好色纨绔之流,否则,昨夜我岂会安然无恙回来?这些事上,阿父可以放心。”
谢霈对此半信半疑。
他女儿何等招蜂引蝶,他是清楚的。
回扬州不过两年,出门次数屈指可数,就有不少豪族少年打听她的行踪,蹲守她的途径之地。
那个萧决,真要是不为所动,他反倒有所怀疑——若是个和谢芳一样,喜好娈童的呢?
不过这也并非重点。
谢霈定定望向女儿,良久才道:“说说你在长安的事吧。”
博山炉吞吐云雾,守玄居的空气沉静了下来。
兰莳手边正放着一卷《尚书》,她随手拿起,一边拂过上面的文字,一边道:
“我七岁那年在长安病重,阿父还记得,那时阿母给我找来的大巫说了什么吗?”
谢霈若有所思:
“她说……你阳虚阴盛,命格贵重,若能一直当男孩养大,可保长命百岁。”
他向来不信巫祝之言。
何况这大巫所说,纯属无稽之谈,他好端端一个女儿,为何要一辈子做男儿养大?
“阿父不信,但阿母相信了。”
谢霈紧皱的眉头骤然松开。
窗外海棠正浓,落花纷纷,在她眼底积成长安的雪。
兰莳轻声道:
“长安十年,作为谢兰莳,我只露过几面,余下的时间,我都是以钟馥,钟兰卿的身份而活。”
第9章
“……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旁,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
黄杨木篦梳过细软乌发,阿母抱着她,轻声哼着歌。
小兰莳问:“一定要梳这个髻吗?”
梳成这样就没法戴水晶做的簪花了。
“嗯,一定要。”甄夫人温柔答。
小兰莳拨弄着那些玉石、玛瑙、金步摇,脂粉盛在嵌蝶贝的漆奁内,幽幽散发出馥郁香气。
“阿母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她向后扬起小脸,本该圆润的脸颊因久病而消瘦,唯有一双眼大而明亮。
甄夫人低下头,柔和的熏香包裹住两人,她贴着女儿的脸颊轻笑道:
“我只要我的兰莳长命百岁。”
……
一开始,甄家人并未想得太长远。
不过是见外孙女病得像只小猫,只能宁信其有,听从大巫所言,给兰莳改了装束,命阖家上下称其为小公子。
不料一个月后,兰莳的身体竟真有起色,至少能下地走动了。
全家上下大为惊奇。
甄夫人又提议,让兰莳跟着几位表哥去族学里旁听。
这一去就是半年。
小兰莳从一开始只能听半日课,到一整日,渐渐的,精神越来越好,到开春时,已经能跟在表哥们后面跑跑跳跳。
忽然有一日,甄夫人对全家人道:
“我要送兰莳入太学。”
她这一句话,吓得甄家上下全乱了套。
在家里装扮成男孩,跟着哥哥们识字学经倒也罢了,进太学,那是要和外男在一处上学,在一间宿舍内睡觉的。
时下虽没那么多贞洁束缚,但还不至于开放至此。
全家人轮番劝阻,甄夫人却一意孤行,还反过来,平静地对劝阻她的人道:
“若兰莳重新改换女装,又一病不起,难道你能将你儿子女儿的命赔给我吗?”
甄夫人是甄家的掌上明珠,即便嫁了人,也不改脾气。
谁也不敢招惹她。
最后还是她嫂嫂——颍川钟氏来的钟夫人——给甄家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我家中前日来信,提到家里有个分支庶族的独子刚刚重病夭亡,那孩子恰与兰莳同岁,因是分家出去的小宗,家境衰败,与当地大族并无来往。”
“不如,就让兰莳假借那孩子的身份,既有资格入太学,来日等兰莳长大,瞒不住了,也可恢复身份,重新做回谢家的女公子——妹妹以为如何?”
就这样,在无极甄氏、颍川钟氏,还有宫中甄贵嫔的操作下,这桩荒唐事,竟就如此顺利地实施了九年。
至于身为父亲的谢霈——
“此事为何连我也一并隐瞒?”
谢霈骤然得知原委,一时眼中尽是震骇,只觉得这件事荒诞得令人难以接受。
“这么大的事,连颍川钟氏都参与其中,我这个做父亲的却蒙在鼓里!甄家竟也做得出来!”
兰莳平静答:“阿母的原话说,做父亲的,既然不愿被女儿拖累仕途,那女儿也不能被父亲拖累。”
谢霈的呼吸倏然一凝。
四目相对,兰莳看到父亲眼中怒意一点点消融,化作无限绵长的颓然。
“是她会说的话。”
当初兰莳病重,恰逢谢霈外放,限期一个月内赴任。
兰莳的身体定然经不住长途颠沛,甄夫人恳求谢霈辞官留下,陪在她和女儿身边。
时下尚无科举,以谢氏名望,过几年再举孝廉入仕并不困难。
谢霈思虑再三,拒绝了她。
——眼下宦官乱于内,豪强横于野,朝政浊乱至此,谢家历代食周室俸禄,正是效死之时,岂能因小情而舍大义?
于是谢霈携礼登了甄家的门,将妻女一道托付给了岳父岳母。
甄夫人到死也未原谅丈夫。
兰莳想,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甄夫人看着少有异才,勤奋聪颖的女儿,才会生出让她入太学,结交士人,乃至于日后入朝为官的念头。
谢霈显然也想到了这点。
书房内香雾袅袅,许久,谢霈苦笑一声:
“——没想到,我谢霈自诩名士,抛家弃子,为救世奔走半生,所做的实事,竟还不如我十几岁的女儿。”
钟馥,钟兰卿。
当今士子,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个名字之所以能扬名于士林,全因始正二十一年的一桩大案。
宦官赵吉之侄赵举,欲求南郡太守之女为妻,被太守拒绝后,怀恨在心,于是趁夜纵火,将太守一家活活烧死。
消息传开,天下士人震动。
一介白身,竟敢堂而皇之残杀朝廷大员,谁给他的胆量?
案子上达天听,天子却因赵吉的缘故,不仅想包庇他的侄子,还捉拿了经办此案的官员。
天下士人群情激奋。
太学学子更是纷纷聚在北司马门前,要闯宫,要面见天子奏事,结果竟被守卫乱棒打了出去。
本以为此事会就此揭过。
然而三日后,刚被释放的赵举,竟在长安大街上被四名太学学子当众枭首!
这一杀,引发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党祸。
四名学子当即下狱,替他们求情的官员也以同罪论处,然而求情之人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最终,天子迫于压力让步,涉事众人一并释放,包括杀人的四名学子——
河东裴氏,裴期。
颍川钟氏,钟馥。
琅琊国恭王之玄孙,郁修。
益州牧之子,薛涉。
士人因其敢与权宦抗衡的风骨,将四人合称为“太学四子”。
自此,这四名少年名动天下,人皆仰之。
回想起这些过往,兰莳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原本以为是少年意气,敢以颈血溅朝廷,现在回头再看,真的如此纯粹吗?
天下大乱后,凭借“太学四子”的名号,裴期成了河东裴氏的话事人;薛涉在他父亲亡故后接手蜀地,任益州牧。
而身为周室宗亲的郁修,更是吸引了不少世家大族在他们家下注,短短两年时间,便迅速起事,权倾一方。
郁修……
他在梦中所做种种,与当日的赵举又有什么区别?
兰莳指腹扶着杯沿,手指修长,腕骨极细,半旧青衣笼着她清瘦伶仃的身躯,弱不胜衣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