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道:“位极人臣?那不把蔺太仆的位置占了吗?”
兰莳撑起上身,刚要坐直,执金吾手里的环首刀便架在了她脖颈上,迫使她只能半倚地面。
怨气这么深,看来男人当了绿毛龟果然是一生之仇。
可惜这位执金吾找错人了,对玉鹊有意的人可不是她。
兰莳的余光往他身后一放,落在一个与执金吾样貌有四成相似,却更为年轻的金吾卫身上——那是他的儿子。
拇指推出刀鞘,有寒光一闪。
兰莳隐晦地抬了抬食指,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蔺遥并未察觉,只是自上而下地俯瞰她。
明明她的生死就在他一念之间,但蔺遥却并不觉得自己赢了,也更没有什么快.感。
更何况,赢了又能得到什么?
等大司马归来,将她献给大司马做姬妾,原本是他的计划,但真当这一刻临近时,他却又觉得似乎并没什么意思。
“那你来占啊。”
恃才傲物的少年双手环臂,目下无尘的模样。
“你不是很聪慧么?还有什么后招,还有什么阴险计谋,尽管使出来啊,这会儿躺在地上任人折辱,和那些寻常女郎有什么区别?”
真是没意思透了。
“是啊,有什么区别呢?我不过也只是个寻常女郎而已。”
被汗润湿的乌发贴在双鬓,兰莳淡笑道:
“被人打了会疼,被人推了一把,还有可能滑胎,一命呜呼呢。”
枝头杏花被风吹落,打着旋坠地。
阁楼上的少女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能看到那个叫蔺遥的聪慧少年头一次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大喊大叫着: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她搀起来!不准惊动大母,快去叫医师!跑着去!”
第97章
除了蔺遥之外, 谁也没料到眼前这个将长安搅得风云涌动的人,竟然身怀有孕。
准确的说,是没人会将“钟馥”跟“怀妊”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她的弱点可以是家族不济, 可以是盟友不力, 怎么能是腹中怀有子息,更重要的是——
那还是萧定谋的孩子。
蔺遥却顾不得这些人如遭雷击的神色。
等回过神来,这些人自然恨不得谢兰莳一尸两命, 但他却不行。
他能坐上九卿之位, 一方面是大司马看重他,另一方面却是因为他的大母是窦夫人,京兆窦氏的窦。
这些年时局飘摇, 关陇四大家里除了河东裴氏,其他三家都渐露颓势。
全靠窦夫人从中整合人力物力, 将京兆窦氏、河东蔺氏、陇西李氏,这三家拧成一股绳,他们的荣光才得以延续。
就连裴期想在雍凉站稳脚跟, 也少不得争取窦夫人的支持。
裴期如此,对蔺遥这个族內子弟而言, 窦夫人的话更比太后懿旨还重。
早在谢兰莳入长安时, 窦夫人勒令他无论怎么斗,都不得伤到萧决的孩子,蔺遥就必须拼了命确保谢兰莳安然无恙。
倘若他连这点事也办不到, 如今倾斜在他身上的资源,窦夫人自然也能分给其他子弟。
“——遥公子不必忙了, 将人送去老夫人的院子,医师已在房中等候。”
院门徐徐打开,之前围堵在门外叫嚷的阮秀等人, 还有一众金吾卫,此刻都不见踪影。
唯有窦夫人身边一名二十出头的女婢端然而立,言笑晏晏地瞧着蔺遥。
蔺遥霎时面如雪色。
被虞恪搀扶起来的兰莳缓缓抬眸。
不消一刻,窦夫人派来的步撵已将兰莳接回了一处清净院落,屋内熏香清幽,兰莳望着帐顶的花鸟想:
但愿萧决的阿父办事稳妥,安排的医师能瞒住她并未怀妊之事。
然而不知是否是她忧思过度,躺在榻上,小腹竟真有几分并不明显的隐痛感。
好在兰莳忍痛惯了,这点不适对她而言,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她还在想着阮秀等人是否安全,徽音不知有没有吓到,门扉吱嘎一声,一群人鱼贯而入。
人虽多,却井然有序,无一人说话,训练有素可见一斑。
医师很快上前替兰莳诊脉。
少顷,隔着帘子,他温声道:
“老夫人放心,这位夫人怀妊已有三月,刚才虽有颠簸,但胎相稳固,只要好好休息,这几日没有见红,就无大恙。”
兰莳悬着的心落了回去。
阿父身体虽然不好,但做事还是稳妥的。
卧房中堂传来一老妇人的沉稳嗓音:“阿芷,奉诊金来。”
医师领了诊金去一旁写药方,窦夫人看向面前立着,骄矜倨傲全无的少年。
窦夫人:“子邈果真是羽翼已丰,连大母交代你做的一点小事,也不放在心上了。”
“大母——”
跽坐一侧的蔺遥忙躬身一拜:
“大母所言,孙儿片刻不忘,谢兰莳……”
“嗯?”窦夫人搁下耳杯,瞧他一眼。
素来巧舌如簧的少年,此刻舌头却仿佛打了结,好一会儿才咬牙切齿挤出两个字。
“嫂嫂……并非我有意要推她,是尹叔旷!他欲挥拳打人,我帮嫂嫂避开才轻轻推了她一下,她那时本就是跪着的,怎会被我推出毛病?”
窦夫人倚着凭几:“叫尹叔旷进来。”
名叫阿芷的女婢果真去门口请来了尹涛。
尹涛见了这位老夫人也心头发怵,听窦夫人质问,他也忙辩解:
“窦夫人明鉴,我连钟……谢夫人一根手指头也没碰到,是裴执金吾,他将人一把摁在地上,说当初谢夫人害他被同僚耻笑,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尹叔旷!”
“怎么,当着窦夫人的面,我实话实说嘛。”
两人争执了一会儿,才被窦夫人出声打断:
“你们都是替大司马当差,职责所在,我一妇道人家,不好干涉这些军政大事。”
几人躬着腰,姿态谦卑。
“就一点,”窦夫人举重若轻,嗓音淡淡,“你们男人家的明争暗斗打打杀杀,与女眷无关,更不该伤及稚子,大司马若判蔺家有罪,拿了手令要杀要砍便是,若无命令,谁伤了我蔺家血脉,我定是要向大司马讨个说法的。”
尹涛等人将腰压得更低了。
蔺遥却有些欲言又止,换做平时,他或许忍了,今日却有些忿忿难平。
他小声道:“它是蔺家血脉吗?大母别忘了,这孩子生下来,也是要姓萧的……”
“好说。”
窦夫人接过女婢阿芷奉来的酒,一口饮尽,嗓音干脆利落不带犹疑。
“你那白眼狼的堂兄不愿姓蔺,你不是姓蔺么?生下来过继到你这一房,正好你大伯也不肯续娶,让这孩子兼祧两房,万事大吉。”
榻上的兰莳倏然睁大眼,萧决这位大母……未免也太歹毒了吧?
蔺遥也张大了嘴,一副震撼模样。
只是他还没开口,就听后房似有响动。
“什么动静?”执金吾警觉望去。
女婢阿芷微笑道:“家中近日有鼠患。”
窦夫人看她:“什么老鼠动静这么大?想来是个大祸害,赶紧派人处置,早早扔出去太平。”
“是。”
执金吾半信半疑地往后一瞥,然而这毕竟是蔺家,他也不好追根究底。
窦夫人对蔺遥道:
“迎立天子的事,我都知道了,左右都是替大司马办事,我看,各退一步,你们去同阮秀那些人商议,今日先安排太子沐浴斋戒,由宗室护送,去宗1正1府入诸王世谱,确立身份,昭告天下。”
又看了眼里头床榻的方向,指端叩了叩案几。
“仪仗礼服也需筹备三四日,这期间,太子殿下与你嫂嫂都住在蔺家,届时子邈以太仆的身份,驾軨猎车送太子入宫,兰卿他们那些人,由太子殿下封个官职,一路护送,如此,诸位觉得可行否?”
窦夫人这一长串话说得行云流水,条理分明,若非常年执掌权柄,决断大事,绝不能有这样利落。
尹涛等人细细琢磨,这也勉强算是个两全之策。
至少没让谢兰莳将太子从蔺宅接走,到时候仍有他们的人送太子入宫,也不叫谢兰莳独占鳌头。
如此,尹涛等人才算心平气和地退下。
“你嫂嫂要静养,你也退下,去应付阮秀那些人吧。”窦夫人下了逐客令。
蔺遥本想退下,然而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问:
“大母,方才您说,那个什么过继……是玩笑话吧。”
“谁说我是玩笑话。”
窦夫人一抬眸,眼底深邃锐利之处,丝毫不逊色于远在扬州坐镇一方的萧太公,她冷笑道:
“萧家抢我孙儿,我就不能抢他们家重孙了?大母要是给你抢来了,你只管收下就是,丹阳谢氏之女所出的孩子,难道你还瞧不上?”
“丹阳谢氏有何了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