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若一道惊雷劈下,兰莳瞳仁颤动,他知道了,这么快。
此事意外而又不算太意外。
大司马权倾朝野,即便是徽音身边最信任的几人里,也仍有人会抵不住权势的诱惑,向他通风报信。
还没等兰莳来得及思索对策,身下传来一阵更为剧烈的痛楚。
这一次她再难忍耐,仰起脖颈,倒入产婆怀中,喉间挤出凄厉的痛呼声,产婆和医娘们涌上近前。
裴期手里的参汤洒了大半。
“大司马——大司马!”
门外传来探子的呼声,裴期却仍盯着榻上汗如汤浇的女郎,太阳穴突突跳了跳,他霍然起身而出。
“跟阿靖接触过的人查到了吗?她将诏书交给了谁?”
探子躬身道:“还没有,但是,蔺家的窦太夫人来了,渭阳君正在与她下棋。”
天边苍云压低,风雪正急,等闲百姓也不愿出门。
长安城里的弄权人,却你方唱罢我登场,四方奔走,好不热闹。
天下攘攘,风雪拂面,一个转瞬间,裴期又成了那个临万事而有静气的大司马。
“去看看。”
风雪盖过了脚步声,兰莳浑身脱力地倚在产婆怀中,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经了几次绞痛。
一屋子的人七嘴八舌,不肯让她睡去,她自己也不愿睡去。
可她太累了,太困了。
千头万绪的谋算织成一张大网,她混沌黏稠的意识却无处依凭,沉甸甸地,从间隙里向下滑落。
……
“谢兰莳,我可以信任你吗?”
“你去嫁啊,你嫁去哪儿,我就打到哪儿。”
“谢兰莳,我走以后,若真有人要你改嫁,你记得先问对方要我的尸首。”
“我有天下第一的夫人,自当万敌不侵。”
……
这一生的眼泪都好像要在此刻流尽。
在濒死的一刹那,她前所未有地想见他。
云间忽起一声鹰啸,苍鹰穿云破雪,掠过蜀地与凉州交界的晦暗天色,不断盘旋于天际。
驻守陈仓的凉州士兵百无聊赖,一双眼追随着那只猛禽。
随着一声骨哨声,苍鹰俯冲而下,消失于山谷之间。
原来是有人在训鹰。
这样大的一只海东青,不知要熬多少个夜才能驯服。
凉州人善训鹰并不奇怪,没想到对面的蜀地,竟然也有人精于此道。
那士兵瞧了一会儿,正想与同僚闲聊几句。
回过头,却见身旁的凉州兵直直瞧着远方山谷尽头。
“山中群鸟腾飞,你看,像不像大军过境之兆?”
那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一瞧,果然有一群鸟从黑海般的林中振翅而起,掠过夕阳。
那人却笑道:“蜀地兵弱,即便兴兵前来,也是来给兄弟们练手的,有何可惧?”
这倒也是。
前任益州牧病逝,如今的益州牧薛涉虽有太学四子的名望,却未曾听过善战之名。
陈仓离长安也就三四百里,旬日可至。
此等要地,自有重兵镇守,岂容蜀军通行?
渭水汤汤,从凉州流过陈仓,随朔风一路往长安而去。
裴宅内院里,窦夫人徐徐落下一子。
裴期之母渭阳君看着棋盘,摇摇头笑道:“老夫人果然棋艺高超,又胜一局。”
“非我棋艺高超,是你心不在焉。”
听了这话,渭阳君手里的棋子垂下,面色不虞道:
“让老夫人见笑,此刻,我儿院中一姬妾正在产子,这才不能专心陪老夫人对弈。”
窦夫人面不改色:“那是喜事啊。”
“什么喜事!”渭阳君沉着脸,“那姬妾身份成谜,孩子也来得不明不白,我疑心并非我儿血脉,而是外头哪个小畜生惹出的野种……”
黑子啪嗒一声落下。
窦夫人微微笑道:
“渭阳君,话说得也太难听了些,我孙儿英俊倜傥,才兼文武,哪里就是小畜生了呢?”
第111章
渭阳君手里的白棋愕然坠地。
这话何意?
她孙儿不就是那个叫蔺遥的小公子?
“——窦夫人。”
未见其人, 先闻其声,窦夫人徐徐回头,见冷峻如冰雪的贵公子从寒风中徐徐而来, 卷入一段梅香。
渭阳君想到今日之事, 自知理亏,神色略有躲闪,裴期却无暇责问母亲。
他目光一转, 落在窦夫人身上。
“窦夫人来得不巧, 今日家中事多,不便待客,阿母, 替我送送窦夫人。”
窦夫人发已花白,身形雍容, 虽不像渭阳君这样受权臣儿子的荫蔽,有封邑品级,却独掌三家大权, 威严不逊于朝堂重臣。
她似笑非笑,一双老目深邃明亮。
“不巧吗?我还以为我来得正巧, 午后发动, 如今已快黄昏,再晚点,我也是等得起的, 只要孩子落地,我即刻便可接它离开, 绝不在大司马府内多留片刻。”
渭阳君朝儿子投去一道迷茫视线。
裴期淡声道:“窦夫人说笑,谢兰莳乃我府中姬妾,她的孩子自然也是我的孩子, 岂能容旁人带走?”
“大司马,”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把玩着棋子,“从前你可不是这番说辞。”
“从前也不是这个局面。”
裴期徐徐行至棋盘旁,端详着棋局道:
“蔺遥违背军令,擅自带兵讨伐尉迟朔,窦夫人可知这是何罪?”
窦夫人眉梢微挑,那般神态,与萧决如出一辙的从容自若。
“竟有此事?军国大事,不可儿戏,大司马放心,窦家、蔺家、李家也都武将辈出,大司马若要秉公处置,我们几家绝无二话,只是无论如何,也要给我们蔺家留个后,你说对吗?”
说到蔺家时,窦夫人咬字重了几分。
裴期冷声开口:
“萧家已得荆扬豫三州之地,兖州徐州也有半数在萧决之手,这个时候,窦夫人,您确定执意要从我手里接回这个孩子?您到底是想给您哪一个孙子留后?”
话说到最后,裴期耐心耗尽,将棋子随手一抛,眉宇间杀伐之气已难以隐藏。
窦夫人心头一坠。
再进一步,就要彻底撕破脸了。
真到这个地步了吗?时机足够成熟了吗?
她今日来此,的确是想带走萧决的孩子,但她不只是萧决的大母,关陇三家的前程由她来掌舵,稍有不慎,赔上的就是上千亲族的性命。
沉默之际,门外忽而有人快步来报。
“大司马,金吾卫派人前来知会,说天子已经从北司马门而出,正往裴家而来,还带了萧决送入长安的朝礼,要贺大司马喜得麟儿。”
裴期蓦然回过头,眼神凛然。
“谁准她出的宫?”
“禁军传话,说……说天子拔剑登辇,擂鼓出宫,禁军虽派人阻拦,可陛下亲自持剑,谁也不敢与陛下动刀剑,何况北门还有那群太学生在……”
那些学子,一条舌头比刀剑还利。
谁敢与天子持剑对峙,真伤到天子,岂不要做遗臭万年的乱臣贼子?
窦夫人朗笑出声。
她笑里藏刀,毫不留情地挑明道:
“大司马何须动怒?我孙儿送来的贡物,本就是赠予我孙妇的,她既然有本事让天子亲自来送,大司马也该服这口气,是不是?”
两人都是极其谨慎圆融之人,绝不会在局势未明的此刻,便彻底撕破脸。
但言语之间,硝烟味已昭然欲揭。
裴期面无表情地转身而出,留下渭阳君愕然指着窦夫人,面色惨白,许久才找回声音:
“……那个谢女腹中之子……难道是……是萧……”
她儿莫不是疯了!竟然想替萧决养孩子!
窦夫人在裴家等到了酉时末刻,月上梅枝,夜色澄明,风雪声里,终于传来了婴啼声。
是个小女郎呀。
房中血腥气散尽,博山炉里飘出袅袅香雾,白日一切混乱痕迹都被清理干净,只余下一片静谧。
乳媪刚喂过奶离开,小皇帝伏在榻边,确认了孩子的性别,悄悄松了一口气。
还好,否则今日若裴期执意要杀这个孩子,她也不知该如何收场。
小皇帝拿着萧决送来的骨哨在那婴孩头顶晃悠。
看见那孩子眼珠追随着那只骨哨,滴溜溜地转,小皇帝便笑:
“真好,你是个女郎,你也做不成皇帝。”
婴孩睁着黑漆漆的眼珠,伸手朝半空抓了抓,一下子便碰到了那只骨哨。
小皇帝蓦然一怔。
虚虚睁开眼的兰莳安静地瞧着她们。
得知兰莳生下一个小女郎,裴期亦松了一口气,许多事,因此而好办许多。
只可惜,他并没有那么多时间陪在她们身旁。
阮秀等人入狱,长安城人人自危,所带来的压力,比裴期想象得更重,问斩之事不得不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