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这位窦校尉霎时汗流浃背。
窦家正是关陇四大家之一,家中子侄不争气,前程都指望着窦夫人的提携。
蔺玠如此一说,他迟疑道:
“蔺公子言重了,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出去可以,只是,恐怕得唐突公子,搜一搜您和其他人的身。”
马车里沉寂了下来。
蔺玠自然知道那女婢出去是要做什么。
早在谢兰莳生产前,她担心生产不顺,提前做好了安排,无论当日情形如何,她都会让阿靖入宫,去讨一封清君侧的诏书。
有了这封诏书,凭萧家几代积攒下来的名望,凉州人心必定归附。
但若是搜身……
“先搜我吧。”
车帘外传来那女婢清凌凌的嗓音。
蔺玠一怔。
窦云只等这个台阶,玉鹊一开口,他忙不迭地挥挥手,让人将那女婢带去僻静处搜身。
蔺玠身边的几个僮仆面面相觑,也只得任由这些士兵里里外外地搜了个遍。
至于蔺玠,窦云不敢马虎,亲自搜了身,又重新替他寻了一辆马车,这才终于放心,允他们通行。
一去城门数里。
远到已看不见长安城的影子时,蔺玠才命人停车,打起帘子望向玉鹊。
“他们搜身绝不马虎,你藏哪儿了?”
天地皆白,风雪里,不知何时改换了发式的女郎,指了指自己垂落前襟的长辫,腼腆一笑。
玉鹊最善挽发,将衣带诏编在发辫里,是她方才情急之下想到的唯一办法。
蔺玠眸色一漾,颇有兴味地弯了弯唇。
“天下大势,无数人的性命,竟都系于一个女郎的发带之间……去吧,带上这几个会武的仆役,尽人事,听天命。”
玉鹊郑重颔首,翻上马背,将缰绳挽了一圈又一圈。
发带飘扬,马蹄踏雪而去。
蔺玠望着那个背影,耳畔依稀还回响着方才出门前,窦夫人在他身后的怒斥:
“你在这种时候牵涉其中,简直愚蠢!倘若裴期此战功成,回头清算,你以为蔺家保得住你吗?长安洛阳已经流了多少血,不差你一个!”
“何况萧决已经改了姓氏,不再是蔺家子孙,他来日登临帝位,只会尊他们萧家的先祖,礼法没有你这个异性生父的位置,难道你真要天下耻笑,堂堂蔺家长公子竟是个赘婿?”
那时的他只是回头,望着自己的母亲平静道——
无所谓。
我原本就活不过二十岁,是因为有了明达,我才残喘至今,即便如此,我也寿数难长。
什么三纲五常,夫尊妻卑,将死之人,礼法岂为我所设?
我就是要入赘萧家。
我就是要做萧明达的夫婿。
我就要用这世道赋予我的特权,做大逆不道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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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照群峰,银耀山巅。
从太白山的离宫俯瞰而去,云来雾往,朝晖夕霞变幻万千。
若非此刻外面已杀得血流成河,兰莳站在此处望去,几乎有种天门乍开,身处世外之感。
“——你就是萧定谋的婆娘?那个大名鼎鼎的钟馥钟兰卿,也是你吧!”
拾级而上的武将把手里还没凉透的首级往后一扔,踩着血淋淋的台阶,朝着兰莳和她身后的小皇帝而来。
此人年纪并不大,方脸,浓眉,二十七八模样,生得略粗犷了些,但眼神并无邪气。
只是将兰莳上下打量一圈,脱口而出:
“长得俊俏是不一样,从前宫里那些漂亮宫婢对他抛媚眼也就算了,正儿八经讨婆娘也能讨个这么标致的,萧定谋这命也忒好了点吧!”
“……”
沉默了片刻,将小皇帝护在身后的兰莳问:“北军八校尉,越骑校尉,刑常?”
一开口,端正雅音徐徐如松风,刑常一听,不由得正经几分,拱手见礼道:
“武都刑仲恒,见过谢夫人,我与萧定谋曾同为六郡良家子,受训宫中,三日前,萧定谋的父亲往北军大营送信,称裴劭重伤,留守长安,命我即刻前来营救夫人和孩子。”
此人她早有耳闻。
这个刑常,不好色但颇为贪财,萧决与他年少相识,也算生死之交,离开长安时,萧决特地给裴劭留了一笔钱财,命他游说此人叛变。
如今看来,果然成功。
兰莳一时间有些恍惚。
再一次从旁人口中,用如此熟稔的口吻提起萧决的名字,她竟有一瞬的哽咽。
但很快,她放眼一扫,立刻对刑常道:
“切勿恋战,前头开路。”
刑常:“得令。”
纵然刑常能够奇袭闯宫,但裴期出征时,留在太白山的兵马少则五千,多则一万,这一千人实在太少了。
何况还是刑常麾下还是骑兵,林间作战不占优势。
他们只能尽快下山,往陈仓方向与萧决汇合,否则,等离宫上下的守军反应过来,他们就会立刻被前后包圆。
小皇帝稀里糊涂地被兰莳拖拽着跑。
宦官沈晦与几名宫人跟着后头,沈晦担心裴皇后透露他们行踪,也将她拽上,一同逃命。
一路上雪枝震得满身是雪,等反应过来,小皇帝气急怒喝:
“谢兰莳!你要做什么!你休想要我禅位给萧家!丹阳谢氏四世三公,你家世代都是周室臣子,竟如此背主忘恩,简直枉食周禄!枉为人臣!”
疾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兰莳面色潮红,呼吸艰难,将系在怀中的婴孩更抱紧几分。
小皇帝却仍中气十足地挣扎。
“你这样帮萧决,又能得到什么?萧决打了败仗,仍可以回头养精蓄锐,你今日这样拼命,要将我带去萧决面前,可你要是死在半路上,萧决转头就会娶妻生子,你值得吗!”
前方开路的刑常脚步一滞,耳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猛地掉头,凌空挥刀斩下一只箭矢。
刑常回头道:
“追兵已经赶来了,有弓弩手,人数不会少,谢夫人,我等必须留下来断后,你们往西下山,山下自有骑兵与你们汇合!”
当机立断,兰莳自知这是最好的安排,没有任何迟疑,带着这些宦官宫婢转头继续往西跑去。
山间雪地深一脚浅一脚,极难行走,好几次兰莳都差点踉跄跌倒,却被她牵着的小皇帝咬牙拽住了。
——她既想推开兰莳,又怕她真的出事,丢下自己一个人。
兰莳苍白的唇翘了翘。
她的陛下啊……
“陛下退后!”前方开路的沈晦忽而出声,挡住了后面紧跟着他的众人。
雾凇林雪间,转出了一个蓝衣文士的身影。
他身后是乌压压的兵马,立在雪坡上,一眼望不清人数,那双灰冷的眼直勾勾朝兰莳望来。
此人正是负责戍守太白山的尹涛。
尹涛道:“钟兰卿,你好大的胆子,劫持天子,这是何等重罪,就算今日我将你……”
“跑!”
不等尹涛说完,兰莳推拽着帝后二人,立刻转头往北边小径逃去。
此路狭窄,常人需弯腰才能钻过,尹涛带着那么多人,没那么容易追上。
只要能甩开他们,再绕回西边主路——
路尽处天光大亮。
放眼望去,地面如镜,竟是一片一望无边,平坦得毫无藏身之处的冰湖。
小皇帝站在一旁,望着无路可走的茫茫冰面,一时竟说不上自己是悲是喜。
无路可走了,她在心头喃喃自语。
无论是周室天下,还是她们,都一样。
小皇帝回头看向那个清瘦如兰的身影。
本以为会看到她绝望的神色,不料她却只是凝眉沉思,微微偏头,似乎在分辨什么。
“……有狼叫。”
兰莳笃定道:
“山里面有狼。”
沈晦放眼四下:“雪山里有狼再正常不过,有狼又如何?”
话音刚落,他看到谢兰莳从颈间掏出了什么,长长地深吸一口气,掩住了她怀中婴孩的耳朵。
随后,一道尖锐的哨声穿云透雪,在空旷冻湖上回荡开来。
紧追兰莳他们而来的尹涛等人也听见了这道哨声。
“不好。”队伍中有凉州出身的军士警醒出声。
尹涛回过头:“怎么了?”
“尹太常,这哨声是凉州骨哨,我们凉州人常用此物训鹰训狼,要么,就是这山里有人在唤自己训过的狼,要么……这哨声嘹亮,本就是吸引猛兽所用,即便是未经驯化的雪狼,离得如此近,也会成群奔来啊。”
队伍里喧哗起来。
尹涛是关东大族,长于中原,从未听过这等东西,心中存疑。
又想到自己今日兵分两路,大队人马虽被乱军牵制,但五百军士抓几个女人孩子,若还要被几声狼叫吓退,非大丈夫所为。
尹涛:“大司马在前线征战,势头正盛,若是守好天子,自有重伤,若是弄丢了天子,别忘了,尔等家眷还尚在长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