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青天白日,车帘透入朦胧日光,足矣将她的面容照得分毫毕现。
和从前别无二致的五官。
却又像是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此的淡极生艳,清绝堪怜,哪怕不涂脂粉,也绝不会被错认成男子。
“我就知道,”郁修从齿缝里挤出了这句话,“我就知道我怎么可能喜欢男人。”
他俯身攥住兰莳的下颌,逼近她,像是被她气得快要发疯。
“谢兰莳,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他指腹力道极重,兰莳眉头不适地蹙了一下。
“你知道我那时有多恐惧吗?我拼命地说服自己,我不是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每次都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我对你是朋友之间的感激。”
“但我还是控制不了我自己,我见不得你跟裴期说话,见不得薛涉跟你勾肩搭背,我恨不得你天天看着我,但你真的看我一眼我却慌得束手无策——甚至于我第一次失精,也是因为梦见了你。”
兰莳微微变色。
“很恶心吗?”郁修森然一笑,声如毒蛇吐信,“我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更恶心得要命,谢兰莳,你折磨了我这么多年,凭什么就这么换个身份,一走了之?”
被他虎口钳制的兰莳很淡地笑了一下,她移回视线。
“凭什么?当然是凭我对你郁子慎仁至义尽,问心无愧。”
郁修眼中恨意倏然凝冻。
马车忽而停了下来。
“世子,到府邸了。”门外传来随从的声音。
郁修余怒未熄,胸口仍猛烈起伏着,兰莳冷冷盯着那双眼,缓慢但有效地挣开他的钳制,拿着幕篱下了马车。
她经过他身侧时,郁修嗅到了一缕药香。
药?
郁修回过神来,拢起眉头。
她生病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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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满眼担忧的阿靖递去一个安抚的目光,兰莳重新合上了幕篱的薄纱。
到了琅琊王府后,郁修没再发疯,只沉默地走在前面,领着她穿行在偌大府邸内,朝王妃所在的屋舍而去。
兰莳并不担心王妃认出她。
从前因男女之别,她与王妃的寥寥数面,都隔着一道屏风,即便现在对面谈话,王妃最多也只会觉得她身形或音色熟悉而已。
她更好奇的是,王妃叫她来,到底要跟她说些什么?
正想着,不远处忽而传来一阵争执声。
“——你们耿家人才找茬呢!这是殿下盖过印鉴的文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命我们来取四季丝绸衣物、金银首饰、漆器铜器,要和萧家的聘礼一道送去谢家,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听到萧谢两家的名字,兰莳蓦然停下了脚步。
放眼望去,果然见旁边的院子门口站着一群与卫骁衣着相似的军士,大约是萧家的人。
而对面的……
就是要娶庐陵周氏女的耿家吧。
兰莳观察片刻,发现此处应该是个仓库,里头依稀能听见搬动东西的声响,他们挡在院门处,不少人抬着箱子进进出出。
耿家人笑道:“对不住了,我们家公子的婚期在初五,比你们家少君的婚期早五日,要送聘礼,也该让我们先送才对吧?”
“你狗日的胡扯!”
萧家军士破口大骂:
“琅琊王殿下是让郁世子给我们家少君选婚期,不是给你们选,分明是你们见人拉屎屁股痒……”
“诶!你说什么呢!”对面立刻翻脸。
“说的就是你们耿家人怎么了!”
“尔等蛮夷,今天就是说破了天,仓库里的东西也得我们先挑,你们萧家只配捡我们剩下的!”
言辞愈发激烈,竟是耿家人先动了手,双方立刻相互推搡,引来了府中军士劝阻。
但这些人都是琅琊王府的人,自然是向着王妃的娘家人。
萧家这些有勇无谋的军士很快落了下风,他们大约是受过命令,不敢真的动手,一个个五大三粗,却被人驱赶着连连后退,恼得面红耳赤。
兰莳目光沉沉地望着他们。
耳畔忽而响起一阵低笑。
“看见了吗?”
郁修的语调冰冷而戏谑,他站在廊下的阴影处,目光冷漠,负手而立,带着隔岸观火的从容。
“你对我避之不及,却愿意嫁给萧决,谢兰莳,这就是你要嫁的人家——粗鄙,无能,连要给你的聘礼都守不住。”
兰莳心下了然。
今日,他是故意引她来看这场闹剧的。
第14章
看守府库的库兵率先发现了郁修,连忙拱手遥遥见礼。
“拜见世子——”
乱成一锅沸水的两方闻言稍静了几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瞧见了那位郁世子。
还有他身边,一位幕篱垂地的高瘦女郎。
郁修问:“何事争执?”
萧家领头的军士名叫阿敢,见状正要解释,却被一道身影抢先挡住。
“回世子,我等奉命替大公子来取殿下所赐的聘礼,此事昨日就知会过曹管家。”
耿家派来的军师斜眼横了阿敢一眼。
“与人争执,实非我等所愿,奈何有人欺负到了我们耿家头上,也不能被人当软柿子捏了……”
“简直倒打一耙!”阿敢愤然打断:“我们三日前就打过招呼了,你们才是后来的那个!偏要安排在今日与我们撞上,不是蓄意羞辱是什么!”
“就是!”
“说得没错!”
这些西北军士人高马大,嗓音也洪亮如雷,不过十几个人,就叫嚷出了四五十人的气势。
兰莳偏头望着,有些头疼。
如今是战时,这府邸等同于琅琊王的小朝廷,他们当着郁修这个世子的面在这里大呼小叫,和在长安宫禁内大闹有什么区别?
有理也变没理了。
果然,府内库兵沉声喝道:
“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琅琊王府邸,世子面前,休得放肆!再闹莫怪我上报给统领,治你们的罪!”
阿敢虎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想厉声辩驳,话到嘴边却只化作忿忿的气喘,眼底满是愤懑与不甘。
耿家军师和校尉笑而不语,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库兵又对郁修道:“世子恕罪,我们是见耿大公子的婚期更近,这才安排他们今日来府库,原本要通知萧家,推迟一日再来,定是底下人没办好事,这才冲突了。”
放你大爷的狗屁!
阿敢在心底怒骂。
“原来如此。”
郁修遥遥望着那些萧家军,唇角扯出一个讥诮的笑,他抬手挥了挥:
“父亲与朝臣们还在议事,尽快安排好,不得搅扰前庭。”
库兵神色一凛:“是!”
转过身,他扫过萧家军与耿家人。
“——耿家继续装箱,一个时辰后,萧家诸位再进。”
阿敢拦住气不过的军中同僚,隐晦地摇摇头。
郁修收回视线。
“时辰不早了,走吧。”
他抬脚欲走,却见身旁女郎没有动作,仍直直望着那边的萧家军。
郁修意识到了什么,想也不想地伸手朝兰莳抓去。
青纱从他的指尖滑过,兰莳竟先一步避开了他的动作,往府库的方向大步走去。
“——诸位都是萧家少君的手下?”
阿敢等人正忿忿不平的蹲在墙角,余光忽而掠过一截苍青色的裙袂。
蹲墙角的一排军士顺着那截裙摆往上看去。
是那个方才站在郁世子身边的女郎。
这人是谁?她怎么会过来与他们说话?
“……是。”阿敢拍拍衣上尘土起身,迟疑着见了个礼,“我乃萧家鹰扬骑第二曲军侯,石阿敢,敢问……”
“丹阳谢二女公子,你们少君的未婚妻。”
眼前女郎吐字如珠玉,音韵动人,众人一时听得出神,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她说了什么。
“拜见少君夫人!”
军士们纷纷恭敬见礼。
不远处的耿家人也为之侧目。
“谢家女公子怎么会在这儿?”一位校尉倚着门问。
耿家军师若有所思:“似乎是跟着世子来的,之前倒是隐约听了些风声,说是世子与这位女公子……有些情意。”
那校尉暗暗嗤笑:“我说呢,看来这萧家不只婚期聘礼要捡咱们剩下的,连未婚妻也是别人挑剩下的,还敢同我们耿将军争军功……呵,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他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到兰莳的耳中。
兰莳弯唇笑了笑。
阿敢听着这话又气又恼,恨不得撕烂耿家那些人的嘴。
然而今日让陇西萧氏失了面子已是他们办事不利,要是还牵连了未来的少君夫人,真是没法向老将军和少君交代了。
他低声道:“夫人放心,老将军与萧夫人已为夫人另备了一副周全聘礼,不差他们这一份,今日定会将聘礼妥善送至谢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