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兰莳预料中的疼痛。
牵住她的那只手干燥炽热,力道不像禁锢,倒像是某种支撑。
郁修眉间戾气陡生。
“新人双双恭拜天地——”赞者急忙开口。
兰莳就这样被他十指紧扣地牵着,拜了下去。
萧夫人刚要松一口气,不料郁修竟在此刻又冷冷开口:
“如此成婚,岂合周礼?把他们拉开。”
禁卫立刻依令上前一步。
萧家将领虽随萧太公出征,但家中私兵、卸甲的旧部,还有跟随萧家从陇西而来的同乡宗族还在,见状也纷纷按刀上前。
众宾客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这是在干什么!这是在干什么!好好的大婚,怎么竟要打起来了!
耿参指着众人呵斥:“敢在世子面前拔刀,好大的胆子!”
“草民岂敢。”
一名曾在陇西做过里正的老者捋须笑道:
“世子来此,代表的自然是琅琊王殿下的面子,今日萧家上下将士皆为殿下出征,少君若有不知礼处,得罪了世子,也请世子容草民斗胆一问——在萧家堂上拉扯,这是殿下的意思吗?”
郁修身边的谋士顿时一醒。
琅琊王对萧家礼遇有加,就是为了掩盖他不给萧家实封的事。
倘若世子连这点面子功夫都守不住,萧家闹起来,琅琊王届时只能封官安抚,因小失大,不划算啊。
谋士笑道:“世子来此,那是与少君之间的交情,诸位多想了,多想了。”
萧决攥着兰莳的手,神色平静。
仿佛没有听见他们的话,他掀起眼皮,对赞者懒声道:
“然后呢?忘词了?”
心惊胆战的赞者看了看郁修,又看了看萧决,最后与萧夫人对视一眼。
萧夫人做了个口型。
动作快。
赞者了然:“拜高堂——拜媒人——夫妻对拜——”
这一连串的喊声,兰莳只觉膝盖都还没跪下去,下一声便响了起来。
不过最后夫妻对拜时,萧决没管那位赞者,放缓了速度,规规矩矩地行完了这个礼。
赞者长抒一口气,擦了擦额上的汗,连那些繁琐的词都省了。
“礼成——入洞房!”
众宾客就等着这句话呢。
几个半大孩子被大人推搡出来,高喊着要闹洞房,小孩儿蹦蹦跳跳,顺势就冲散了对面耿参所带的那些禁卫,耿参瞬间怒目圆睁。
还没来得及计较,紧随在后的众人便一叠声地抱歉。
嘴里说着,脚上却没停,一拥而上地将他们挤开,给这对新人开道往洞房里送了。
不过,说着闹洞房,倒也没人真闹。
那几个十二三岁上蹿下跳的小崽子哪里是萧决的对手,个子还没窜起来,萧决拎他们跟拎小鸡似的,一手两个地扔出了新房。
房门被他利落合上。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外面待会儿还有宴席,萧决不能在这里久留,他检查了一下窗棂,头也不回道:
“我估计郁修没那么容易消停,这间屋子四周我会派人把守,你只要不出去应该没什么事……”
锁好窗棂,萧决一回头,忽然怔了怔。
一身嫁衣的女郎在他床榻上落座。
她抬头问:“能先摘发冠吗?压得我脖子有点酸。”
大红裙摆在榻边层层铺开,蜀锦在红烛下映出光华潋滟的色泽。
萧决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卧房今后就要分享给另一个人了。
她会与他同榻而眠,朝夕相对,出入在他起居坐卧的每个地方,今日如是,明日如是,后半生都如是。
兰莳正琢磨着这发冠该怎么取,一截绯红衣袍映入视野。
几声轻响,发钗抽出,她头顶重量蓦然一轻。
兰莳轻轻出了口气。
萧决瞧着她眉眼间的疲倦:“头发也一并放下来吧,反正不会有外人来了。”
忙了大半日,兰莳体力消耗殆尽。
尽管外面还一片喧闹,郁修也还没走,她的精力也实在不济,不足以让她负担更多的不适感。
兰莳很轻地嗯了一声。
不知道到底是这个氛围的缘故,还是她的语气真的不同平时,萧决只觉得她这一声像是砸在他心口上,酥酥麻麻的,整个人瞬间有些剑拔弩张。
“……饿了没?有什么想吃的?”他接过她拆下来的首饰,放在一旁。
兰莳道:“不饿,没胃口。”
萧决在她面前蹲下,看着她的眼缓声道:
“今晚膳房忙,现在不饿也得先点上,否则来不及做。”
哪里这么麻烦,兰莳蹙眉:“有什么我就吃什么。”
比起吃什么,她还是更关心外面的事。
她想了想:“郁修真要是铁了心,你们府里这些人拦不住他,你有应对的办法吗?”
萧决盯着她瞧了一会儿,深邃眉骨下的眼似笑非笑。
“我都敢娶你了,能不想好应对的办法吗?”
听他这么说,兰莳便也没多问:“那就好。”
她散下的长发不经意地拂过萧决的手背,带着几分不知名的花香。
萧决喉头一滚。
“就这样?”
兰莳扫他一眼:“什么?”
半蹲着的萧决分明矮她许多,然而此刻自下而上地瞧着她时,侵略性却强得惊人。
“你夫君待会儿又得出去替你冲锋陷阵了,你就这态度?”
兰莳并不傻,但她会装傻:“你想要什么态度?”
“你不知道?”
“你可以直说。”
真要他直说,兰莳却反而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她发现这人自尊心奇高,在男女之事上尤其明显。
简单来说,他不屑强迫。
大概是自负于自己的魅力,但凡强迫了对方,就会让他觉得有点跌份。
但他也不像是特别有君子风范的样子。
如果视线有温度,兰莳觉得自己的唇早就烧起来了。
她错开与他对视的目光。
“别看了,你想亲就亲,没人拦着你。”
兰莳又感觉到他身上的体温升高了几分。
一蓬蓬热息扑过来,没有一丝碰触,却让她体会到什么叫血气方刚这四个字。
萧决冷嗤:“说得这么不情愿,没意思。”
“没意思就算……”
炽热掌心握住她微凉面颊,后面的话被他覆压过来的唇舌尽数堵了回去。
第21章
四下昏沉沉的, 一切喧嚣和危机,都暂时被隔绝在床帏外。
和上一次的吻不同,抚着她的脸找准吻下去后, 萧决便松开了手。
他掌心撑着床沿, 并不触碰她周身,只昂首用唇舌去找她。
兰莳一开始还能应付,但他的吻灼热而肆意妄为, 勾住舌尖便不知倦怠地吮.弄, 兰莳不得不后撤寻求喘.息之机。
不料她以为的退路,其实全无退路,因为萧决的吻很快就又追了上来。
颈上棘突如弓弦绷紧, 喉结在深吻中不断滑动,他偏过头, 将兰莳的呼吸与口津尽数吞下。
“……萧……萧决……”
“嗯?”他微微睁眼,眼底欲.念沉重。
兰莳半撑着身子,有点忍无可忍地抬手抵住他胸口:
“差不多就行了。”
萧决垂眸瞧着被他弄得一塌糊涂的口脂。
因她左躲右避, 海棠色的口脂晕得到处都是,偏她眼神一横, 恼得正儿八经, 愈发显得有点狼狈可爱。
“难受了?”他低哑着嗓子问。
兰莳眼睫一颤。
她不知道萧决察觉到了什么,但他会这样问,反倒让兰莳生出一种备受打击的滋味。
不过就是一个梦而已。
这个梦是老天给她的恩赐, 而不是恐吓。
一切都可以改写,掌握, 她已经走到了这里,梦里他们对她做的那些事,绝不可能再发生。
“……没有。”她蹙眉答。
明明她的意思只是说没有难受, 然而落在萧决耳中,却像是一种隐晦的鼓舞。
“那就再亲会儿。”他含糊不清地道。
移开的唇又再度落下。
耳垂、面颊、脖颈……再到唇舌,呼吸喷洒在颈窝,像某种温热野兽的拱蹭。
昏暗狭窄的床帏里充满了男人沉重而急促的呼吸,还有勾着她舌尖吮.弄时,那种不可避免的、细碎而黏腻的水声。
再分开时,兰莳已完全脱力地卧在被衾上,喉咙因喘.息而干涩,连吞.咽也有些艰难。
萧决默不作声地瞧着,漆目在黑郁郁的帷帐内愈发深沉。
良知让他略觉抱歉,但本能又让他蠢蠢欲动。
因为她此刻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副可以随意攀折的模样。
他问:“要不要喝点水?”
兰莳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仿佛他说了句废话。
那双寒玉般的眼布满水雾,平日用眼神讥讽的效力大打折扣,反倒把萧决瞪得通身舒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