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莳扫了父亲谢霈一眼。
原来如此。
这才是父亲会劝她跟薛涉走的缘故,这套说辞,薛涉一定已经提前向父亲说过了。
兰莳道:“我邀你前来,并非为了这个,我知道益州缺人才,所以已经和我父亲商议过,写信给颍川钟氏,举荐几人给你,作为交换,我希望你不要与琅琊王结盟。”
“什么颍川钟氏,我不稀罕,我只想要你。”薛涉蹙眉,“你是不是觉得益州孤悬西陲,疆域偏狭,另有他选?”
他语气里没了方才的志得意满,听上去闷闷的,有些受挫的倔劲。
“没有。”兰莳有些无奈。
“那是为何?”
薛涉实在搞不懂她的想法。
他道:“我们虽不能再一起匡扶周室,但还可以一起平定乱世,兰莳,郁修和他父亲害你被迫嫁给了一个凉州蛮夷,难道你真的甘心做一个内宅妇人,了此残生?”
“可我的确就是个妇人。”
薛涉嗤笑:“你跟她们怎么一样!”
身弱病柳的女郎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也弯出一个笑意,那双眼里有烈火迎风,灼灼燃烧。
“有什么不一样?难道我比她们多长了一颗脑袋?天底下的妇人都过着这般日子,我有什么过不得的?你若想要一个与你君臣扶持的好兄弟,那就只能怪我阿父,怪他没能生出一个能替他光耀门楣的……”
话未说完,兰莳胸口一紧,躬身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声。
谢霈和薛涉连忙上前,一个替她抚背顺气,一个倒茶给她润嗓。
这是薛涉第一次见她咳得近乎气窒的模样。
托着她仿佛快要折断的身子,他吓得六神无主,只胡乱道:
“什么兄弟不兄弟的,以后你我互称姊妹行了吧!”
谢霈也道:“为父不过是觉得你一人要支撑全家,太艰苦了,你若不愿意随薛公子出仕做官,那就不做,留在萧家,夫妻举案齐眉也无不可啊……”
“是啊是啊。”
薛涉刚附和两声,又突然觉得不对。
他回头,面色微沉:
“那怎么行?郁子慎那种落魄宗室我尚且瞧不上眼,一个凉州蛮夷,靴子里的黄沙都没抖干净,他也配娶我兄……也配娶兰莳?”
脑子里嗡嗡作响,兰莳无暇回应着二人的话,她胸口震得生疼,双颊潮红,连眼眶里的眼泪也被咳声震落。
好一会儿,她才缓过劲来。
薛涉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覆住他手背。
“萧决娶我,非他所愿,这些事,跟他都没有关系。”
她借萧家之势抵挡郁修,算是顺水推舟,郁修父子原本就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可薛涉不一样。
薛涉是她引来的,如果没有她,萧决与薛涉不会有任何瓜葛。
“……兰莳,你是不是因为他才不肯跟我去益州的?你喜欢他啊?”
薛涉没好气道。
兰莳攥着他的手紧了几分。
“我说了,跟他没关系。”
……他看她就是喜欢上那个萧决了。
一成了婚,官也不做了,朋友也不要了,不是被温柔乡迷惑了是什么?
薛涉轻轻拍着她的后脊,她双眸刚蓄过眼泪,还泛着红,偏偏细眉微蹙,不肯示弱半分。
薛涉看着看着就有点出神。
诶,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郁子慎。
天底下漂亮的女郎有很多,可钟兰卿只有一个啊。
-
言谈间,已临近离归家的时辰。
薛涉最后也没有完全放弃拉拢兰莳的想法,但至少,兰莳可以确定,他绝不会与郁修站在同一阵线上。
这对兰莳而言已经算是个好消息了。
他会在寿春停留一段时日,许多事不急于一时。
兰莳与谢霈谈了会儿谢家内务,也告辞出门,跟外面与谢家女眷应酬了半日的嫂嫂杨鸳汇合。
四叔母正送杨鸳出门,瞧见兰莳,她脸上缓缓浮出一个微妙笑容:
“兰莳,虽说你出嫁前与家里闹了些不愉快,可叔母始终是你叔母,若在夫家吃亏受苦,可千万不能自己闷在心里。”
杨鸳脸上略带歉然之色。
今日谢家二房四房那几位长辈,明里暗里都在夸耀他们家其他几个女儿,回门时的场面有多盛大,夫婿有多重视。
萧家虽备了厚礼,但人没来,到底还是让少夫人失了面子。
薛涉在后面冷眼瞧着。
哪儿来的无知妇人,也敢拿什么三流夫家讥讽她?
兰莳微笑上前,拍了拍她四叔母的手。
“叔母还不知道吧,我父亲马上要被琅琊王征辟入府做主簿了,四叔若在外吃亏受苦,记得告诉我父亲,只要你们认他这个丹阳谢氏的家主,他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周围谢家众人顿时变色。
琅琊王身边的主簿?
那可是仅次于长史、司马的职务,掌管文书机要,谢霈若真的升任主簿,岂不是要得琅琊王重用了?
跟在后头的长公子谢芳第一个反应过来,大步上前,握着谢霈的手便一口一个三叔,亲热地叫了起来。
二房三房也是红光满面,围着谢霈嘘寒问暖,一派兄友弟恭的模样。
薛涉跟在兰莳身后,低声道:
“真想不明白,你若愿意听我的话,自己做了官,你全家都得把你供起来,何须与这些妇人废口舌?”
另一边的嫂嫂杨鸳频频投来视线。
“这位是……”
戴上幕篱的兰莳目不斜视往外走:“我阿父的故交,今日刚巧碰上,顺路。”
薛涉听她将关系撇得一干二净,日后都不能在外大大方方勾肩搭背,一时心头不是滋味。
正想着,前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嗓音:
“——什么故交啊?哪儿来的故交啊?也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呢。”
兰莳脚步一顿。
谢宅门外,一众黑甲卫兵肃然立于门前,不知等了多久。
为首者骑在马背上,双手俯身撑着马脊,好整以暇地候着,他眼里带着点恣睢睥睨的意味,审视着与他妻子距离过近的男人。
萧决笑了笑:“你谁啊?”
第31章
寿春天色澄明, 海棠正浓,薛涉许久没见过比他还嚣张的人,循声抬头望去。
这一瞧, 他眸光微凝。
那人通身玄色衣袍, 一身悍烈劲骨隐在闲散仪态下,漆目噙笑,臂挽缰绳, 好似立在凉州沙丘上的一只青鹘鹰, 无声间慑走群禽。
“你就是萧定谋?”薛涉语调轻慢,心底却暗生忌惮。
男人天生擅长弱肉强食这门本事,一个照面, 一次眼神交锋,就开始在心底暗暗较量实力高低。
真是怪事。
他听闻萧定谋是个胸无城府的纨绔, 今日一见,此人虽眉宇有几分佻达风流,却与他想象的模样全然不同。
兰莳瞥了薛涉一眼, 上前半步道:
“这位乃益州牧之子薛涉,薛春阳, 薛公子, 这位是我夫君,陇西萧定谋。”
薛涉瞧着那人翻身下马。
擅弓马者,惯用腰腹发力, 那人行走间上身丝毫不晃,步伐从容, 带着一种年轻勃发的威势,迎面缓缓至他眼前。
“没想到岳父还有这样的故友,久闻太学四子大名, 今日又得见其一,实乃幸事。”萧决似笑非笑道。
薛涉闻言,如临大敌的眉宇微松。
然而眼底刚浮出几分倨傲浅笑,就见对方移开视线,并不打算与他继续对话。
“岳父可有恼我?”萧决替兰莳理了理幕篱的纱。
兰莳抬眼:“知道你家中有急事,怎么会怪你,阿父还劝我改日再回来用晚饭,今日尽早归家。”
“难怪,我刚至门前,就见马倌车夫已经备好车架在外等候……今早吓到了吧?太翁年纪大了,行军劳顿,这也是难免的事,有我阿母在,不必担心,她还催我来接你回家呢。”
说罢便牵起兰莳的手,从薛涉身旁擦肩而过。
被视若无物的薛涉脸色陡然一沉。
“萧中郎将。”
身后传来薛涉不咸不淡的嗓音,萧决脚步顿住。
兰莳心下微沉,撩开幕篱使了个眼神,让阿靖带着嫂嫂杨鸳先上马车。
薛涉站在台阶上,对下方的萧决道:
“今日一入城,便听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萧太公的伤势,萧太公戍边征战十余年,平定东羌、南匈奴,我少年景仰之,若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中郎将只管开口。”
萧决扯了扯唇角:“劳薛公子费心。”
薛涉拾级而下。
“其实,萧家投身琅琊王麾下之后的事,我略有耳闻,蜀地山明水秀,毗邻凉州,萧家何不考虑入我益州效力?”
迎上兰莳凝沉的目光,薛涉坦然无惧。
他只答应了不强迫兰莳随他入蜀,可没说不招揽她的夫君。
如今,几家关陇大族在雍凉两地打得不可开交,陇西萧氏在凉州声望太高,首当其冲地被他们绞杀出局,流亡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