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摧不折玉_松庭【完结】(54)

  耿参脸上戒备之色尽褪,满脸错愕。

  “萧夫人,这是……”

  在榻边服侍的萧夫人沉重道:

  “我父外伤虽愈,却引发旧疾,如今神志恍惚,半身麻木,有风痹之症的情状,耿将军若带来的真是名医,还请救我父一命,妾在此拜谢。”

  莫非世子真的多心了?

  耿参看着萧夫人脸上沉痛之色,决定还是让医师先诊病再说。

  然而风痹之症与寻常伤势不同,难以用脉象判断。

  因此诊了半晌,医师也只能保守地告诉耿参和萧夫人,萧太公的确身体虚弱,气血亏损。

  至于风痹之症是真是假,只能说,看病症是真,但到底是不是装的,无法断定。

  耿参眸光紧锁在气息奄奄的老者身上。

  他心中已然信了九成,只是直觉又不能让他完全放心。

  为求妥当,他道:

  “既是风痹之症,想必便溺不能自主,某今鲁莽,冒犯君侯,就让某亲自照料君侯一回,也算聊做赔罪了。”

  萧夫人闻言面色微凝。

  这老东西要脸不要?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耿将军,”她缓缓抬眸,目含怒色,“家父病重至此,还要如此折辱吗?”

  “萧夫人,你说话当心些。”

  耿参丝毫不怵,反倒拔高嗓音,咄咄逼人:

  “赐棺椁,遣医师,派我照料萧太公,这都是世子的恩典,谈何折辱?萧家既是家臣,怎敢有此怨怼!”

  说罢,耿参便吩咐医师从一旁壶中取水,要亲自喂萧太公喝下,看看他今日是不是真的便溺不能自主。

  萧夫人握在袖中的拳头渐紧。

  “阿母?”

  门口忽而响起一个雅正平和的嗓音,内室几人循声望去,见一抹身形纤弱的侧影亭亭而立。

  耿参目光一定。

  这便是那个丹阳谢氏嫁进来的新妇吧,果真是祸水之相,难怪他外甥念念不忘。

  “我与你家长辈说话,你一小辈未得传召,进来做什么?还不出去!”耿参毫不留情。

  庭院里围满了萧家私兵,耿炎与几位长者僵持不下,此刻里外都静了下来。

  兰莳在肃杀的寂静中缓步入内。

  “昔日萧太公因拒贿宦官而遭罢黜,多少士人颂其风骨,郁世子也是其中之一,今日即便郁世子亲临萧宅,只怕也未必敢这样无礼,耿将军替世子办妥了事自然有功,可办砸了事就未必了。”

  榻上老者浑浊双眸里射出一瞬精光。

  耿参浑然未觉,视线只定在兰莳挽发时,腕间不经意露出的一枚平安锁上。

  那是他亲手给幼子戴上的,他岂会不识?

  “你手上之物从何得来!”耿参瞳仁缩紧,猛地起身。

  “耿将军识得此物?”兰莳略显意外,含笑道,“今日在金脍楼偶然捡到,原来是耿将军之物。”

  金脍楼。

  耿参想起来了,阿麟一早便说想吃金脍楼的糕饼,他和阿炎要来萧家,抽不开身,儿媳便自己带了阿麟出门。

  耿参中年又得一子,对其颇为宠溺,不是什么秘密,平日出行亦有不少近卫保护。

  可现在平安锁的确在她手里。

  耿参目眦欲裂:“你诈我!这么短的时间,你不可能……”

  “鸣镝箭一放,耿将军会知道我是不是在诈你。”

  兰莳面色如静水,仍是温和语调。

  “将军若愿意冒这个险,可以试试,到底是我的箭快,还是你派人营救的速度更快。”

  “阿父!”门外的耿炎疾步入内。

  一瞧见耿炎,耿参便骤然想起了长子所说的萧家死士之事,不由得背脊一寒。

  今日若真与萧家撕破脸,鱼死网破,他们承受得起这个代价吗?

  这样一想,耿参顿生退意。

  耿炎也看向兰莳。

  此人生了副温和性懦的模样,气急了也不过一句:

  “谢夫人好手段,只是拿四岁稚子胁迫,未免太过狠辣。”

  兰莳还没开口,床榻上传来一个微弱声音。

  “什么辣?明达,我不吃辣,我吃不了辣。”

  萧夫人扶住萧太公,抚着他的背给他顺气,头垂得很低。

  一妻一子生死未卜,耿家父子无心再留,当即决定离开萧宅。

  望楼上,瞧着耿家人走出两条街,兰莳这才命人放出一声鸣镝示意。

  巷口的耿家人如惊弓之鸟,跑得更快了。

  “今日多亏少夫人机敏,否则君侯若受此大辱,我等心中如何能安啊。”

  一名耆老向兰莳揖了一礼。

  兰莳不敢受下,立刻回礼。

  “是啊,那耿参来势汹汹,软硬不吃,他今日要是非来硬的,只怕还真收不了场。”

  “我看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其中一人目光沉沉,也不知在想什么,回过神来,他对兰莳正色道:

  “少夫人处变不惊,实是大将之风,今后,愿与少夫人一道同舟共济。”

  “同舟共济!”

  此话一出,附和者众,兰莳姿态谦和,并未居功,让这几位陇西本地的耆老更添几分好感。

  无人察觉到她这份谦虚中还藏着几分心虚。

  只提同舟共济,绝不提这风浪有一半都是因她而起。

  先是薛涉放言要胜过萧决,后又是耿参登门试探病情,兰莳望着风和日丽的寿春城,心中依稀有种风雨欲来的危机感。

  入夜,萧宅灯烛摇曳。

  锦书算好了今日的帐,将算盘收好,回头看了眼正在看账本的女郎。

  “少夫人,已经快亥时三刻了,该休息了。”

  “再等会儿。”

  萧决还没回来,她有话跟他说。

  兰莳低头喝了口蒲桃酒,突然发现味道不太对——萧决居然往里面掺水了。

  没贪吃没贪穿,喝他一口酒怎么了?

  兰莳眉间微蹙,放下耳杯。

  本打算等萧决回来质问他,然而兰莳从亥时等到丑时,再等到卯时,只等到窗外雷声隐动,一场暴雨即将倾来。

  萧决一夜未归。

  -

  寿春城外。

  疾风从耳畔飞速掠过。

  乱丛中的胡枝子将萧决的侧脸刮出一条血痕,他的身形却没有丝毫凝滞,矮身避开从头顶倏然掠过的冷箭,萧决攀着陡坡旁斜飞的一株崖柏,出其不意地滑进了密林中的一条小径。

  “跑哪儿去了!”

  “快追!”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能让他回到城内!”

  一队三十余人的队伍,个个挎刀负弓,如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穿行在雨幕中,死命咬着萧决的踪迹不放。

  大雨将萧决留下的痕迹冲刷殆尽,给了萧决一点喘息之机,但也泡烂了他肩上箭伤。

  血混在雨水中,一点一滴吞噬他的体力。

  雨水顺着陡峭眉骨而下,那双漆眸透着狠戾凶光。

  谁会在他出城训练死士的路上伏击他?

  又或者,这是个陷阱,是为了将他逼至绝境,迫使他主动暴露死士的存在?

  ……不能冒险。

  倘若要动用寿春的死士,天目山那边的山越兵、芍坡大营的萧家军,也不得不一起发动。

  这一动就没有回头路,他只能迅速攻占一郡,脱离琅琊王的控制,开始反击。

  如果这样,他就来不及控制寿春城。

  萧宅里的人会成为人质。

  萧决大口喘.气,雨水里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他拢了拢手指,确认自己是否还拿得住刀。

  他得拿住。

  成千上万条性命悬在他的刀尖,他绝不能出错。

  一道惊雷劈开漆黑长夜,电光乍亮。

  山间杜鹃花灿然如火,被暴雨吹打在地,铺了满山嫣红,但雨幕中,薛涉的衣袍却比杜鹃更红。

  郁修已经确认,萧太公病入膏肓,萧家的顶梁柱倒了。

  他若不赶在郁修之前下手,等郁修收服萧家军,益州马上就是下一块案上肥肉。

  “萧、定、谋。”

  薛涉没有撑伞,在大雨中静静看着他,眼中既无得意,也无悲悯。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归降益州,与兰莳和离,我必重用你萧家一门,绝不会像琅琊王一样器量狭小,容不下人。”

  萧家已经被人套上颈圈驯养了一回,岂会再屈居人下,靠他人的脸色讨个活路?

  萧决笑道:“你们太学四子还真是臭味相投,一个郁修一个钟馥,个个喜好人.妻是吧?”

  听到钟馥,薛涉神色微妙,她竟然连自己的枕边人都没有坦白?

  看来也不怎么喜欢他嘛。

  薛涉扯了扯唇角:“少以己度人了,你们不过贪图皮肉而已,我跟她的感情比你们高贵多了,总之,你配不上她,我能给她更好的。”

  他的兄弟岂能委身这等蛮夷,为此人生儿育女,做个寻常妇人?

  天似泼墨,雨如倾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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