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的队伍已集结在城门外,其中亦有已经编制入队,由阿靖统领的女近卫。
这三十余人,衣着装扮,与其余军士并无区别。
虽人数不多,但有了正经编制,再行扩充便容易许多,且免去了兰莳自行赡养的负担,手头顿时宽裕不少。
……或许,即便她今日不帮这个忙,直接告诉萧决她想让他派人护送自己去汝南,他也会答应?
“少夫人都快把少君的背盯出个洞了。”
马车旁的阿靖弯下腰,肃然问:
“是不是少君晚上又欺负您了?她们非说不是,我看就是……”
兰莳面无表情地看着阿靖,直至她敢怒不敢言地闭嘴。
从寿春出发,半日时间,一行人抵达了平阿郊外。
午后,水面泛着粼粼波光,越过这条河便是豫州境内,故而双方选在此地谈判。
扬州的一班文官已提前到此等候,见了车队,众人迎上前来,拜见萧太公、萧夫人,还有萧决和萧平晏二人。
不过轮到兰莳,众臣属踟躇了一下。
并非是不知如何称呼,而是不知道这位谢夫人今日怎会出现。
萧夫人在此是因为她是萧太公的女儿,在萧家内部有决策之权,且自立女户,不再出嫁,是承家女。
这位谢夫人却是内宅女眷。
虽然听说当日带人围了耿宅,下令射杀耿参等一干武将的人正是她。
但事后,这位谢夫人再未参与军政之事,外界皆以为那不过是事急从权之举,并非常态。
今日一见,这位谢夫人也的确与传闻中相差无几,是个貌美而体弱的弱女子。
这些出身扬州世族的臣属,彼此汇了汇目光,显然心存异议。
“拜见谢夫人。”被封长水中郎将的陆惟第一个出声。
其余人也接连拜见。
但兰莳从他们的眼神里,几乎都能猜到他们背后会如何议论,她只是微笑受礼,并不多言。
倒是萧决,微不可察地拢了拢眉。
“明公。”一名面容肃然的中年男子朝萧太公而来。
他生得西北样貌,一看便知是萧家亲信。
萧决在兰莳耳边低语了一句:“这是如今的九江太守,阎信,在陇西,阎家与萧家数代都有通婚,关系很近。”
兰莳微微颔首。
阎信草草见礼之后,便道:
“尚未来得及向明公禀报,今早蔺家那边来了消息,蔺家长公子病重,祁连山北麓的五间马场,还有四间酿蒲桃酒的酒铺,两间香料铺……已经暂时全都由二公子蔺珩代管。”
四下顿时议论纷纷。
自萧据被任命为扬州牧以来,扬州世家也纷纷摸清了陇西萧氏的底细。
萧氏在凉州经营三代,虽无二千石高官,但声望颇高,又善于经营,几代下来,家族赀产钜亿。
当初萧家被逐离凉州,关陇四大家本想瓜分这些生意。
谁也没想到,萧家会将它们全数交给他家前任女婿,蔺家那个病恹恹的长公子。
两年以来,这位蔺长公子不仅没有侵占这些生意,还将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源源不断地支援萧家。
在凉州百姓口中,也算一则津津乐道的佳话。
“不可能!”
萧夫人面含怒容,厉声道:“我与伯垚的医师时时书信往来,他的身体虽不能大好,却一直稳定,怎么可能突然病重,定是他那个庶弟动了手脚!”
萧太公凝眸道:“不对,蔺珩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个胆量。”
萧决思忖片刻,江风阵阵,他散落的鬓发拂动,浓黑眸子微微闪烁。
“我二叔没有,但我那个堂弟蔺遥,就不一定了。”
兰莳听说过这个名字。
此人年少时便有神童之名,可惜,据说是小时候身体不太好,所以并未赴长安太学进学。
不过,现在始作俑者是何人倒是其次。
重要的是,萧家若失去凉州钱马这个后援,如断去一臂。
只靠扬州的家底,就算萧家军再强悍,萧决再能一骑当千,只怕与琅琊国都会是一场艰难的血战。
所有人都在等着萧太公拿主意。
他却忽而回头,看向兰莳:“孙妇有何见解?”
无数双眼移向站在后方的女郎。
兰莳并不知道蔺遥如今是谁的僚属,但她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不远处停靠岸边的船上。
“那得看那位东方先生要如何出招了。”
江风阵阵,芦花飞扬,白衣谋士手执刀扇缓步而来,在他身边,一名青衣玉簪的美丽少年随行左右,神色冷淡。
刚从雍州归来的东方穆与兰莳遥遥对视。
他目视良久,才微笑道:
“久仰大名……谢夫人。”
第49章
东方穆, 琅琊王幕府内的长史,也是他的第一谋士。
他口称谢夫人,心中所想的却不是这个名讳。
光阴倒退四五载, 颍川钟氏的小郎君在长安声名鹊起时, 他还在辽东,是幽州尉迟朔帐下,不得重用的谋士。
彼时, 旧王朝人心离散, 一众少年人却风华正茂,显名于世,各方大族豪掷财帛美人以求结交, 四海疆土只待英雄豪杰去取。
那是何等踌躇满志,风光恣意?
世人皆爱少年英雄的故事, 更垂爱年少早夭的英雄。
昔年他得知钟馥死讯,也有过一番感慨惋惜。
怎会想到有朝一日,他所侍奉的世子会亲口告诉他:
——钟馥没有死, 她是丹阳谢氏的谢兰莳,麟显元年与裴期决裂, 如今, 也与我恩断义绝,挥刀相向。
东方穆审视着眼前长身玉立的女郎。
难怪她能精准地挑起琅琊王称帝之心。
难怪她能在萧家人手不足时突然出手,围杀耿宅上下。
他想起那一日, 世子深夜唤他入内,将一封信郑重交到了他手上, 并道:
“扬州被夺,耿参等一众上将被杀,琅琊国元气大伤, 已无大将可用,阿母和桢容还在他们手里,来日谈判,我们需要筹码和盟友,才能不落下风。”
“世子想与裴期联手?”他问。
“不。”
说这话时,世子的脸融在灯烛的阴影里,眉心微蹙,似有些讳莫如深的样子。
“裴期城府极深,跟他合谋是与虎谋皮,太过冒险——但他身边有个叫蔺遥的亲信,曾有人宴上出了道字谜,无人能答,蔺遥三步答之,被人赞才比钟馥,出题者却说钟馥才思之敏捷,即问即答,何须三步?事后不久,此人便被蔺遥构陷通敌,死于非命。”
“蔺遥忌惮钟馥至此,我们大可以借他之手,断萧家一臂。”
……
江岸秋风习习。
见东方穆一开口便与兰莳打招呼,四周的扬州众臣颇有些一头雾水。
兰莳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眼尾弯出一丝浅笑。
“听闻耿参耿将军与东方先生交好,若想带耿家父子的遗骸一并回乡,只要条件合适,以扬州牧的仁慈,定可以商量。”
她这么一说,大家心下了然。
耿家父子死于谢夫人所率的弓弩队之手,想必这位东方先生是在记恨此仇。
东方穆眸色微漾,并未拆穿。
琅琊王派来谈判的一众臣属紧随其后,见了萧太公一干人,脸色都不算好看。
昔日屈居他们之下的萧家人,今日虎踞扬州,成了天子亲封的扬州牧。
而他们不少人的家眷,或是死于萧家人之手,或是被扣留在扬州,生死只在萧家人的一念之间。
只是形势所迫,不管再愤恨,双方碰面,硬着头皮也得寒暄几句。
与此同时,东方穆身旁的蔺遥正用毒辣的目光,轻飘飘地将在场众人扫了一遍。
放眼望去,不是身材瘦小的南方世族,就是一群剽悍粗鄙、躁劲未除的凉州武夫。
没一个像传闻中的钟馥。
可王雍手里的半本《尚书》千真万确,钟馥活着的消息也就做不得伪,他一定就在扬州。
难道钟馥今日没来?
蔺遥视线流转,又不由自主地盯住了萧决身边的女郎。
这女郎模样生得倒是扎眼。
玉雕雪堆的一张脸,一双桃花眼不见丝毫娇媚,反倒冷冷清清。
眼睫一抬,像是什么手不释卷的清流名士,数不尽的蕴藉风流,尽藏在那双眼里了。
看着这个人,蔺遥心头莫名泛起一种微妙的滋味。
那双精明的眼不自觉挑剔起来。
“没想到堂兄改姓离宗,做了陇西萧氏的儿郎,竟还能聘得谢霆的侄女为妻,真是叫人羡慕啊。”
不说丹阳谢氏,只说谢霆,好似是为了提醒他:
谢霆已经带着谢家四世三公的荣光逝去,他所娶的,不过是这乱世第一个惨败之人的族女。
墨发被江风吹乱,兰莳神色自若,仿佛没听出他这层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