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头也不抬地道:“这信写不完,我也睡不着,很快了。”
萧决蹲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瞧她的侧脸。
她写得极认真,眉头微蹙,目光沉静,一双骨肉亭匀的手拿不动剑,但握笔如刀,字字入骨。
“又缺钱了?”他问。
“没有,我吃穿都在家中,手下的人也入了军中编制,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如今不过初秋,帐子里却烧起了炭火,萧决热得冒汗,却又往炉子里添了块炭。
他垂眸道:“哦,未雨绸缪,给自己攒和离钱是吧。”
兰莳的笔端顿了顿。
萧决瞥了眼:“怎么不写了?别耽误你的事。”
尽管的确被萧决说中,但兰莳面上却无丝毫心虚之意。
“什么和离,不是跟你说了,我没打算和离吗?”
萧决笑道:
“没打算和离,你骗鬼呢,平时不花我的钱,不管扬州政事,萧家有难,你反倒拖着病体也要忙前忙后,既赚了钱,又不亏欠萧家,你算得很清啊——是不是有一天郁修和裴期一完蛋,我就看不见你人影了?”
她的确是如此打算。
萧家很好,她也不讨厌萧决,但兰莳清楚,她是个异类,她做不了一辈子的谢夫人。
不过兰莳并不承认,只平静地收回视线,还道: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萧决被她这话激得顿时来了火气。
竹笔蘸墨,落在竹简上,兰莳刚写了一个字,就感到身后有炽热身躯紧贴住她的背脊,如山峦覆下。
“不是写不完睡不着吗?继续写,别停。”滚烫呼吸拂过她耳廓。
与此同时,萧决一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攥住她衣襟,力度有些粗暴地扯松。
粗粝指腹与肌肤相触时,兰莳浑身颤了颤。
“萧定谋!”
她挣扎了一下,然而他长臂健硕,随手一圈便如铜墙铁壁,萧决气定神闲,攥着她的手重新放回案前。
“不用管我,你忙你的,你计划得如此严密,要是耽误了你的和离大计,多不好意思。”
嘴上说得温和,萧决捏过她的下颌,却吻得极凶狠肆意。
她口中还残留着苦涩的药汁。
那么苦,舌尖沾上一点便苦得人皱眉,她却喝得习以为常,仿佛这种苦根本不值一提。
萧决心口缩了一下。
她对自己都下得了如此狠心,难怪对旁人更狠。
第52章
兰莳并不知道萧决此刻千回百转的心思。
昂着头, 白皙脖颈浮起筋络,兰莳被迫承受着这个炽热濡湿的吻,却无法专心沉浸其中。
“……萧定谋, 别闹了, 你……”
军帐外时不时传来巡逻军士的脚步声。
江畔疾风阵阵,帐帘被风吹得微抖,帘角一扬, 依稀能看到外面驻守军士的战靴。
意识到随时都可能有人闯入, 而萧决又没有丝毫羞耻心,兰莳不由得压低了声音,好言相劝:
“好, 这信我明日再写,可以松开我了吧。”
扶着她后腰的手往下摁, 萧决抵.着她道:“你觉得它可以吗?”
兰莳依稀还能听到外面有女郎的呼喝声。
军中同僚听说卫骁比拳输给了阿靖,那是阿靖跟人约了今晚切磋。
……太多人了。
“这里不行,”兰莳细眉微蹙, “别逼我说出那两个字。”
“哪两个字?说啊。”
萧决眼瞳浓黑,微垂眼帘, 唇边笑意略带恶劣, 窄劲的腰往前送了一下,他腰带上的铜扣硬得硌人。
“想说就说,别憋着自己, 反正你不仅想说,还想这么做。”
他语气很平和, 但兰莳却觉得此刻的萧决极度危险。
玄袍束缚着他健硕的身躯,侵略性浓烈得喷勃欲出。
兰莳亲身体会过这副身躯的爆发力,知道在那种力道下, 她那点抵抗显得多么微弱。
兰莳错开眼。
“我说不说都不重要,听不听还不是在你一念之间?”
萧决不置可否地冷觑着她。
她道:“喜欢的时候当然什么都好说,不喜欢了,心情不好了,管我说什么?难道你还能委屈了自己?”
偏过去的侧脸冷淡无波,顺着细弱纤长的颈子往下,她衣襟早已被弄得一塌糊涂,露出大片雪白无暇的肌肤。
兰莳完全撤去挣扎的力气,就这么靠着他的臂膀,没什么表情。
从萧决的角度看去,完全就是一副任人施为的模样。
但他却迟迟没动。
萧决眸色如墨,扯了扯唇角:
“你还知道我喜欢你。”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句话是在这种时候,用这种语气对她说出口的。
兰莳缓缓转过脸。
冷白如玉的脸浮出薄薄一层笑。
“这话听着可能有点大言不惭,但跟我成了婚,朝夕相对,同榻而眠,还能对我完全不动心的男人,天下应该找不出几个。”
这话岂止大言不惭。
这样的自信,简直不像一个女郎会有的口气。
萧决当即嗤笑一声,刚想反驳,万一人家喜欢男人呢?
然而对上她那双任是无情也动人的眼,一时又没了言语。
还真不一定。
那个狗日的裴期,不就是个男女通吃的断袖?
萧决垂眼盯着她。
她就是受不了那个断袖的骚扰,这才甘心暂时屈就在他身边吧。
“谢兰莳,你这人性格真的很坏,你知道吗?”
“嗯嗯。”
兰莳平淡应下,又道:
“还有个更坏的事,你要现在听吗?”
“……说。”
“下月十五,我要去一趟汝南,借我一队精锐,大概五十人左右就够了。”
算了下时间,萧决心中有数,她这是想去汝南文会。
时下虽值乱世,但也并非处处硝烟战乱。
汝南这个地方,文风昌盛,名士云集,更有郡学私学无数,每年秋冬,那些名士便行文会,谈玄论道,品评时事,堪称文坛盛事。
但她去那儿做什么?
萧决垂眸替她拢了拢衣襟,半抱着她,另一只手捉着她的手指玩。
“五十人够吗?”他提醒她,“汝南是郁修的地界,他可正在汝南征兵筹粮,欲攻荆州呢。”
“就是这样,才不能太扎眼。”
兰莳沉思着,根本没在意萧决的动作,又道:
“文会期间各地商人频繁进出,你的人,再加上我从弓弩队里抽调一些人,五六十人的队伍不会起眼,也能确保安全,郁修忙于军务,顾不上细查的。”
“还有,益州求贤若渴,邀薛涉一道在汝南相见,他应该不会拒绝,届时便将蜀锦之事当面敲定——你觉得如何?”
萧决心下并不太赞同。
这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事,即便在萧家的势力范围,他都不敢说能护她周全,何况让她跑去汝南?
他抬起头问:“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这话问得巧妙,只需要她回答有或是没有便可,并不需要回答这个理由究竟是什么。
兰莳觉得他真是个怪人。
所有人都千方百计对她刨根问底,想知道她的过往,想知道她为何死,为何生,有什么利用价值。
萧决却好像没那么在意那些。
兰莳看了他一会儿,动了动唇,道:
“是一个很重要的人想见我,我在长安时承过他的恩情,与他的女儿……也相识多年,无论在哪儿,他若相邀,我都是要去的。”
“行,我想想怎么安排。”
萧决俯身吹了灯。
视野顿时暗了下去,他抱起兰莳,送去榻上后,又逐一熄了帐内其他烛火。
悉悉索索,兰莳看着他解了腰带,脱衣上榻。
刚才的争执,怨怼,都无声无息地湮灭了,萧决长臂一揽,将枕边手脚冰凉的女郎纳入怀中。
两人抵足而眠,仿佛只是一对寻常夫妻。
“萧定谋,”兰莳似有所察,盯着他凌厉的下颌线道,“你该不会是想跟着去吧?”
没人回答,榻上安静了片刻,萧决感觉到怀里的人又开始挣扎起来。
“你是不是有病?”
阵阵幽香从她衣袍下逸出,直往萧决的鼻子里钻。
他眉梢动了动,攥住她羸弱肩头,手臂稍微收拢,直至将她完完全全禁锢在臂弯,仿佛骨头也要碾碎入怀。
“怕我死啊?”
萧决迎上她犹带薄怒的眼,他语调散漫,听起来还有点愉悦:
“我要是死了,你这辈子都欠着我,凭你谢兰莳如何智计多端,这笔债,你永远都还不清了。”
今夜月光皎洁,薄薄洒入帐中。
兰莳望着他在月光下起伏的鼻梁和薄唇,狐尾般的眼睫轻轻扫下。
“不好意思,做我谢兰莳的夫君,你想死也还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