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少君既已发话,他不好辩驳,想了想还是闭上了嘴。
萧决初掌军政,底下这些都是昔日与他称兄道弟的游侠好友。
战场上,萧决悍勇无匹,一马当先,军中无人不服。
可论起战略,众人年岁相仿,经验相当,谁也不是萧太公这样身经百战的老将,很难一句话就能压得所有人心服口服。
但萧决不打算将萧太公搬出来。
萧太公据守扬州,而将淮泗两郡丢给了萧决,这两枚印信是他唯一能拿到手的东西。
兵马、粮草、文臣武将的班底,从今日开始,都得他自己组建。
这是老狼王给少狼王的历练。
陇西萧氏从不像关东贵族那样精心浇灌子孙,一代代的新狼王都是在黄沙里摔打出来的。
即便萧决如今是唯一的继承人,也绝不会是例外。
良久,萧决指端叩了叩桌案,非议声渐止。
“夺地易,守地难,诸位兄弟跟着我萧家,是想一道开基立业,封侯拜相,而不是像李胜那样,今朝得一城,明日便失之,恃兵甲之锐,无终岁之计,所过之处,尽是田地荒芜,千里白骨。”
这段话一开头,算是定了个调子。
原本义愤填膺的将领们面色和缓。
但也有人耿直道:“慈不掌兵,少君,打仗哪儿有不死人的?得城丢城,胜败亦是兵家常事啊。”
“我萧定谋出征从不惧尸横遍野。”
郡守印信落在案上,一声轻响,声如金石铿锵。
萧决凝眸道:“但我要打一城,得一城,守一城,将士的血洒到地里,来年这片地里就得长出吃的。”
韩摧等人脸上愤懑之色顿时褪尽。
“你们以为洛阳朝廷,为何会那么轻易地给萧家封侯拜官?仅仅是因为那封檄文吗?”
萧决眼底浮上一层凉薄讥笑。
“当今的少年天子是尉迟朔的傀儡,要扶萧家在扬州立足的人是尉迟朔,他想让萧家与琅琊国撕咬,消耗琅琊国主力;裴长陵在雍凉养精蓄锐,也是在等待琅琊国最虚弱的时机。”
江少游长眉一抬,似有恍然之色。
所以,琅琊国眼看压不住萧家,宁可让出两个郡,也要稳住萧家,以防萧家反扑。
谁都不想做流血虚弱的一方。
一旦流血,必将被群起而攻之。
萧决问:“现在,诸位觉得这中原之地是肥肉,还是陷阱?”
满堂寂静。
众人都被尉迟朔的名头镇住了。
五十万雄兵盘踞幽冀,手握天子,这样的强敌在背后虎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少君所虑有理,”韩摧面露愧色,抱拳道,“险些为我等一己私利,误了大事!”
“少君远谋啊。”
萧决将局势剖析得分明,众将都歇了请战的心思,只打算一心固守淮泗两郡。
不过萧决又道:
“中原凶险,荆蜀之地却唾手可得,半月后汝南文会,我打算亲自去一趟,探探郁修如今的兵力,若荆州有机会下手,咱们兄弟寻个时机,不如挥师荆州,再替天子牧守一州如何?”
峰回路转,见荆州可图,众人刚沉下去的情绪被调动起来,一收一放间,帐中气氛火热,一干人满怀豪情。
“但凭少君吩咐!”
萧决也卸下了那副严肃面孔,如往常一般与众人勾肩搭背地,嬉笑怒骂。
只是在掀帘而出的刹那,他望着天边横云,眼神一点点锐利起来。
还不够。
他所立下的豪言壮志,需要一支无坚不摧的军队来完成,他要绝对的权威,无条件的服从,生死交托的信任。
这些只能靠一次次鲜血与胜利去换。
无限膨胀的野心在萧决过于年轻的身体里冲撞,只渴望一场大战,不畏生死。
“——谢兰莳。”
荻花漂浮的浅滩边,兰莳挽着袖子,正在喂那只叫阿雪的银狼吃肉。
萧决从后面拎起那只狼的后颈皮,将其甩去了一边。
“喂那只畜生不如喂我,我饿死了。”
隔着衣衫传递来的炽热体温驱散了江边寒气。
兰莳满手血水,无处可放,悬着腕子问:“喂你哪儿?”
萧决从她怀里掀起眼皮:“本来是上头,既然你这么说,下头也行。”
“呵呵,随口问的,哪个都不喂。”
一边在水边洗手,兰莳一边问:
“你阿父那边情况如何?”
“服了解药,好着呢,就是还下不了床,也没法查账。”
兰莳欲言又止:“这也算好?”
“你是没见过我阿父,我五岁之前就没看过他走路的样子,我阿母说她刚嫁进去的时候,阿父连自己坐起来都费力,要不是这样,蔺家不会聘我阿母为长媳——算他们坏心办了件好事。”
萧决接过她的绢帕替她擦手。
难怪照顾人如此熟练,原来是家学渊源。
兰莳问:“既然如此,太翁怎么可能将你阿母嫁给他?”
“没听说过女郎翻墙会佳公子,一见倾心非君不嫁的故事?”
兰莳仔细想了想:“这确实很难听说过。”
“那你现在听说了。”
将她纤细莹白的手指擦拭干净,萧决忍不住放到唇边吻了吻。
“去汝南的事我安排好了,我跟你一起。”
兰莳脸色微变,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是真不怕死。”
“怕死,更怕变成绿王八,这就不得不拼命了。”
话虽这么说,萧决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阿母带着他离开蔺家的那年画面。
那年,体弱多病的蔺家长公子追在马车后面,摔得狼狈不堪,固执地要追上他的妻儿。
阿母抱着他在马车里落泪不止,却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那时候他就知道,人可以深情又无情,可以相爱却生离。
“还好我腿脚好,应该能跑得快。”萧决忽而道。
兰莳莫名其妙地偏头看着他。
城池交接不容耽搁,未时三刻,队伍拔营出发。
军队在前开道,押送萧宅行李辎重的马车在后,萧决兰莳一行人轻装上路,入主两座完全由他们做主的城池。
汝南的秋雨凄寒,丝丝缕缕,扯成一片灰朦雾气。
文会将至,街巷各处都在卖着笔墨文房,尤其这一条街的尽头,住着一位天下闻名的大儒,往来拜访者更是络绎不绝。
可惜这位王老先生专心注书,寻常的年轻学子根本进不了王宅大门。
直到这一日,一辆华盖马车里走下了一名蓝袍青年。
细雨拍打在绸伞伞面。
“河东裴长陵,有一事不明,今特来此,求老师解惑。”
第54章
枯荷池中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湿冷的风吹过,深秋潇潇之意尽显。
回廊上两名年轻人走过。
风吹得广袖翻飞,一人衣色宝蓝如青金, 令一人冷翠如青竹, 两侧仆从抬眼,只觉清贵风流,不敢逼视。
书童引路至书斋门边, 正要躬身替客人脱履, 却听里面传来一个老者的嗓音:
“书斋杂乱,不必入内,你有话就在那儿说吧。”
裴期身形微顿。
那小书童也有些彷徨, 家中主人虽不常见客,但这般态度, 可不是温恭克让的王公平素的待客之道啊。
蔺遥双目微转,带着一股机敏灵巧,对书童笑道:
“既然王老先生不便, 劳烦取来坐席,我与府君就在门口拜见。”
小书童解了难, 忙去取坐席, 蔺遥这才放眼去瞧书斋里的老者。
王雍年过五旬,半白的花发用一根乌木簪挽起,一身简朴素袍下形销骨立, 但远远瞧着,仍然神思渊邃, 眉宇间有宗庙肃肃之气,令人望而生敬。
不愧为一代经学大师,儒者领袖。
蔺遥幼时多病, 未能赴长安太学,对那些只在故事中听过的长安风流名士,一直心向往之。
正瞧着,书案前的老者忽而抬起头来。
看的却不是裴期,而是蔺遥,那视线定在他身上,别有一番深究之意,蔺遥虽然不解,但仍拜道:
“河东蔺子邈,拜见老先生。”
王雍淡声道:“鄙人精力不济,一日只见一客,这位蔺公子,请去前堂等候吧。”
刹那间,青衣少年的脸上浮出难堪之色。
但王雍名望在此,蔺遥不敢有丝毫无礼,再是不忿,也只能恭敬见礼退下。
脚步声远,裴期开口道:“学生还以为这孩子会得老师的眼缘。”
“原来你今日是来为我引见弟子的。”
王雍在竹简上落笔几字,缓缓道:
“大可不必,我年迈昏聩,识人不清,余下时日不过是在这些旧书简中了此残生,再不敢收什么弟子了。”
乌云后滚雷涌动,密雨倾袭,烛火在风中扑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