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骟我?”
他两手压在她散开的裙摆上,微微躬身,宽阔肩背几乎将兰莳整个笼罩在他的阴影内。
“女公子不但自己聪慧过人,身边也是人才济济啊。”
石头凉得像冰,兰莳被冻得蹙了蹙眉。
萧决故意笑得很坏:
“凉州来的蛮夷,不像你们经学传家的世家大族知书识礼,就这么点床榻上的本事,还没来得及施展就废了,会不会太可惜?”
他今晚喝了许多酒,又刚刚大战一场,年轻的身躯里鼓噪着无限的力量,热息一蓬一蓬地朝兰莳扑来。
兰莳的眉眼却如霜雪一般。
“不一定吧。”
她人极瘦,下颌微抬时,雪白颈侧几条筋络分明,脆弱中无端显出一种韧性。
兰莳淡笑道:“都没施展过,怎么知道是真本事还是假把势?”
萧决被她笑得一愣。
这样近的距离,难得一笑的美人眼尾弯起一点弧度,疏离感短暂消融,令人恍惚有种温柔缱绻之感。
偏偏说的还是这样暧昧的话。
容色盖长安,清绝世无双。
这位丹阳贵女……
的确是个当能者得之的美人。
萧决直起身,冷笑道:“你还挺好奇?”
兰莳道:“人之常情。”
“女公子的追求者如过江之鲫,我只怕我有这个心,没这个命。”
“原来有这个心,”兰莳微微颔首,“有心就好,婚约既成,今后日子还长,我等着看中郎将的真本事。”
“……?”
“嗯?”她平静地回望。
萧决失笑。
“你不怕我,你很了解我?”他冷不丁地问。
他的敏锐让兰莳一时沉默。
怕不怕另说,但了解倒的确有几分。
梦里的她经常听到萧决的名字。
大多数时候,他的名字都与军务有关,萧决今日攻下哪座城,明日又枭首了谁家上将,一屋子谋士武将唉声叹气,顺便痛骂他背主忘恩,狼子野心。
只偶尔有几次提起,是与女人有关。
据说有次他攻下一城时,使者送美人求和,萧决笑着赏了美人金银,转头就人赶了出去,还将使者的头颅割了扔下城楼。
昭告天下道:
血仇不报,誓不成家。
这个人,终其一生以报家仇,到死不过二十九岁,孑然一身,未有家室,绝非好色纨绔之流。
而且……
想到在她梦中,这个人如流星般绚烂而短暂的一生,兰莳颇有些百感交集。
她道:“中郎将今日英雄救美,我心中敬仰,怎会害怕?”
兰莳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今夜仓促计划,虽环环相扣,却也环环都容易出纰漏。
途中,兰莳原本都已经不指望萧决,开始另想办法。
没想到峰回路转,这人竟像猎犬般嗅着味儿追了过来,还带着数十号兵卒,二话不说,迎头照面就狠狠给了郁修一棍。
实在远超兰莳对他的期待。
萧决被她气笑了。
“这是英雄救美吗?我怎么觉得是驱狼吞虎啊。”
兰莳状似恍然:“听闻陇西萧氏素有凉州驰狼之名,萧太公更被人称之为狼王,今日一见,的确名不虚传。”
跟他在这儿避重就轻呢。
今晚稍有不慎,萧家全家都得被牵连,萧决也不打算怜香惜玉了,他一把揪住她的衣襟,轻而易举就将她拎起来。
黑暗里,他双目如渊:
“琅琊王掌兖、豫、徐、扬四州之地,各方豪杰争相依附,今日你却害我将他儿子打个半死,你想驱狼吞虎,焉知不是前有狼,后有虎?”
衣襟勒得极紧,兰莳顿时觉得呼吸艰难,眉尖轻蹙了一下。
她体质虽弱,骨子里却有一股倔性,越是如此,她越不肯示弱求饶,反而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中郎将是来谢我的。”
萧决目光定定,望进她那双浓睫遮蔽,如雾如烟的眼。
一只冰冷的手指轻贴在他的冠缨上。
她道:“这顶冠缠在脖子上,很难受吧?再名贵的酒,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喝,只怕也不好喝吧?”
夜风一吹,从发冠里挣脱的几缕乌发微动。
兰莳注视着他道:
“今晚我替你解了冠,卸了刀,让你能理直气壮地闹一场……中郎将难道不觉得畅快吗?难道不该谢我吗?”
萧决从没遇到过如此棘手的人。
掂在手里的分量还没有他的长槊重,气息弱得好像随时都能掐断,然而一开口,却好像能蛊惑人心。
明明是她利用他避祸。
他还得谢谢她?
深邃眉骨压低,聚着令人胆寒的戾气,然而笼在阴影下的那双眼却盈满危险的兴味。
这个人……
萧决目光一顿。
尽管她没有吭声,但萧决突然发现她脸颊透着不自然的潮红,额浸冷汗,微微张唇,喘得越来越急。
萧决立刻松了手。
“谢兰莳!”
他扶住她薄薄的两片肩,这才发现她四肢绵软,浑身滚烫,却又冷得微微发颤。
这绝不像是简单的喘不上气。
萧决很快将她从青石上抱下来,沉声问:
“你怎么回事?装的还是真病了!”
……这人力气大得简直要命。
兰莳本就一路强撑,怎经得起他又是勒脖子拎拽,又是抱在怀里猛晃。
“别动。”
她手指扶住他的脖颈,额头轻抵在胸口处。
萧决动作一滞。
不知名的香息被过分炽热的体温一蒸,从她雪白后颈一股脑地散出来,无孔不入地侵入他的鼻息。
是脂粉香?
还是澡豆的味道?
兰莳的指腹恰好贴在他喉结上,随着喉结滑动,手指被.顶了一下。
兰莳却没在意,她缓过这口气,脸色仍是苍白的,好一会儿才道:
“都不是……是他给我下了药。”
萧决回过神。
意识到她方才说了什么,他眉峰缓缓聚起,积起一层阴戾。
第6章
终于割开绳索的阿靖提刀急匆匆赶来,迎面看到那个肩宽腿长的男人抱着自家娘子,正大步往这边走。
她眼睛一瞪,刚要发难,就听萧决抬起下颌,道:
“你,去前面路口左转那家车坊,不要马车,牛车更稳,去赁一辆牛车来,再让老板垫子铺厚实些……带钱了吗?钱袋在我腰上,自己拿,动作快点,别傻站着。”
阿靖的目光带着几分不信任。
这人看着邪性,不像什么好人。
她想说什么,然而见兰莳微微颔首,算是默许,阿靖只好迟疑着拿了钱袋,一步三回头地往车坊去了。
萧决问:“真不去医馆?”
“不用,”兰莳睫羽微动,答得果断,“我粗通医术,家中也有医师,不劳中郎将费事了。”
萧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并未纠缠这个话题。
“你确定那位郁世子给你下的是‘天仙醉’?我怎么觉得他不像是想要你,更像是想要你的命呢?”
天仙醉是秦楼楚馆里传出来的玩意儿,服下后体热情动,形同醉酒。
但绝不会像她这样,脸色青白,气若游丝,简直快断气。
兰莳道:“……我自幼体弱多病,受不住药力,让中郎将见笑了。”
“哦?有多体弱?”萧决弯唇,“拇、食、中三指都有一层茧的这种体弱吗?”
这是方才她手指搭在他脖颈上时感觉到的。
兰莳缓缓睁眼。
习弓者三指拉弦,指腹的茧是常年累月练习的见证,兰莳已经快忘了挽弓射箭的感觉,但手上残留的茧还记得。
“体弱不妨碍学琴,中郎将若有雅兴,待我康复,随时可奏。”
萧决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懒懒道:
“还是算了,我喜欢俗的,太雅的拿腔作调,听不惯。”
他似是话里有话,兰莳只当没听懂,又闭上眼。
腰腹有力的人走路极稳,除了手臂,上身几乎不动,经过一晚的奔波逃命,这样的平稳令兰莳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这一松,竟让她有些昏昏欲睡。
怀里分量忽而沉了一点。
萧决低头,发现刚刚还跟他曲意应付的人,已经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还挺不客气的。
是真不怕他对她做点什么啊?
又忽而瞧见她全无血色的唇,萧决唇边的冷笑淡了几分。
那个郁世子,从前打过几次照面,瞧着人模人样,没想到背地里也是个人面兽心的货色。
他们到扬州也才三个月吧。
萧家人忙着替他们打地盘,他忙着抢女人,够可以的。
但似乎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郁世子看上去不是色令智昏的蠢货,他不会不知道跟他父亲对着干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