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隶校尉府主簿, 河东蔺遥, 字子邈,拜见琅琊王世子。”
少年身形清瘦,个子高挑修长, 肌肤之雪白连寻常女郎都不及,再加上举止衣着, 即便五官不同,乍然一看,的确有几分形似。
郁修扯了扯唇角:“原来你就是蔺遥。”
之前他派东方穆联络蔺遥, 以钟馥的消息,威逼蔺遥相助,却只知他颇受裴期重用,并不知道蔺遥的样貌。
原来他长这副模样。
难怪裴期会破例擢升这个少年。
视线一转,正对上裴期那双静水流深的眼,无波无澜,却似乎能望入人心深处。
裴期道:“对我的主簿很感兴趣?”
“早闻蔺家有神童,才高八斗,比肩钟馥,当然感兴趣。”他语气讥诮,显然是在反讽,蔺遥眸光毒辣地瞧着他。
裴期:“子邈之才,哪里比得上琅琊国的幕僚?听闻仅凭一本注书就叩开了老师府上的大门,这样的高才,我倒想请子慎替我引见一面。”
郁修刚上扬的唇角渐渐放平。
他还真是敏锐,但凡露出一点与兰莳有关的蛛丝马迹,就死抓着不放。
郁修讥讽道:“既然好奇,拜访老师之时,没有细问一番?好歹也是老师的女婿,视你为半子呢。”
额头上还残留着结痂的疤,白玉微瑕,裴期神色平静地抚了抚那道伤,淡声道:
“女婿的身份若如此好用,荆州早已是你的囊中之物,你我何须今日在此碰面?”
被他三言两语戳到痛处,郁修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们两人都太熟了。
少年时在课业上明争暗斗,太学同届前三的席位只在他、裴期和兰卿之间流转,败给兰卿他无话可说,可败给裴期他却是百般不愿。
所以当初父亲郁驰镇压叛军有功,官拜兖州牧时,最勤于课业的郁修,也是第一个离开太学的人。
他知道,秩序在滑落,旧王朝在崩塌,死读经学的文士即将一文不值。
他要抓住天下势力重新洗牌的时机,这有可能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机遇。
——如果不是萧家,如果不是萧决,今日之琅琊国,又岂是一个区区司隶校尉能及?
思及此,郁修恨意更深。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将兰莳的身份说出来,让裴期与萧决这二人去争,去杀,让他最恨的两个人一起毁灭。
裴期看着对面晦暗不明的神色。
郁修道:“……你出粮草兵械,我出战船水军,打下荆州后,南阳郡、南郡两郡归你,余下五郡归我。”
裴期面色不改:“若是两郡,我只出粮草。”
郁修:“贪心不足蛇吞象,南阳郡一郡便可抵两三郡。”
裴期:“关中运粮这条线是水陆联运,损耗巨大,你若觉得这是贪心,何不让你父亲从兖州给你运粮?”
“……”
涉及到粮钱军械,任凭怎样的名士,也绝无风度可言,只会锱铢必较到极致。
一番拉扯,到了黄昏时分才最后敲定。
二人对着江水,按照时下规矩,歃血为盟。
青衣少年奉上一碗牲血后退下。
郁修朝那个方向扫了一眼,忍不住冷嗤道:
“东施效颦,有意思吗?”
裴期眉眼淡淡,江风垂着他宽大袍袖,颇有昔日太学时风雅名士的从容风度。
“子邈天资聪颖,我心怜之,只要好好磨练心性,未必没有一番成就。”
“到底是怜他才学,还是怜他形貌?”
郁修垂眸看着碗中鲜血,漾动间,想起了昔日宴上的蒲桃酒。
“裴长陵,我还记得你当年对我说,你心悦于兰卿,你是一直都好男色,还是遇见兰卿之后才如此?”
他们少年时常常一同赴宴,喝得酩酊大醉,抵足而眠。
兰莳永远是那个最克制的人,但她也有不慎醉倒的时候。
那时郁修夜半醒来,榻上只有酣睡的薛涉,不见裴期和兰莳的身影。
他四处寻找,推开侧间的门,见到的是兰莳的衣带散落,裴期俯首欲吻的场景。
郁修当即血涌上头,挥拳朝裴期而去。
裴期却只是蹭了蹭唇边血迹,平静地对他道:
恶心?我心悦兰卿,愿意为他一试,你若不敢,就别来碍事。
郁修至今能回想起那时的震撼。
他的确不敢。
即便再仰慕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可想到衣袍下是一具与他一模一样的身躯,想到具体要如何行事,他就控制不住地作呕。
哪里想到数年后峰回路转,竟让他发现了兰莳真正的身份?
裴期没有看他,只道:“武帝有韩王孙,哀帝有董司马,周室子弟好男色之名天下皆知,郁子慎,这个问题,回去问问你家长辈吧。”
郁修不为所动地冷笑。
一想到裴期至今蒙在鼓里,甚至还有可能因此而宠幸男人,郁修心中涌起一种扭曲的快意。
以指蘸血,涂于嘴唇,盟约即成。
心怀鬼胎的二人毫不犹豫,转身离开,似乎生怕晚一步就会遭到对方伏击。
黄昏时分,船上悬起盏盏灯火。
船舱内,蔺遥端上一盏热茶,对灯下看书的裴期道:
“府君,既然盟约结成,后续自会有属官负责,我们是不是也该回雍州了?”
“洛阳天子的事,刚查得有些眉目,还不急。”
裴期以手撑头,握着一卷书翻看,脑海里却是方才郁修的古怪神色。
“汝南许氏相邀已久,暂去拜会几日吧。”
-
汝南王雍的学馆近日十分热闹。
不知从哪儿来了个游侠,自称凉州天水人士,欲拜王雍为师。
这本来也是常事。
尽管王雍早已不收亲传弟子,但王家的私学仍秉承有教无类的信条,不论出身,只要品性过关,能交得起束脩,学馆都一概收之。
这样的私学,汝南颍川都有不少,这也是颍汝两地文气昌盛的缘故。
不过这位游侠却似乎意不在入学。
每日午后,学馆无课时,学子们都会聚在一处闲谈天下大事。
那位游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就挑在这个时候拜访。
来了倒也不客气,大摇大摆地旁听他们的谈话,末了还插上一句:
“——依我看,如今真名士谁会留在沛国,留下来的都不是真名士。”
话音刚落,往往就有看他不顺眼的人立刻反驳。
“足下这话太绝对了吧,虽说沛国已改沛郡,和下邳一道落入了凉州蛮夷之手,可若论名士,卞回、齐卓、冯砀,这些人哪个不是经天纬地之才?无人征辟他们出仕而已。”
“正是,之前下邳水患,不就是冯砀他们家派了庄园上的僮仆兵丁去加固河堤,疏通淤泥吗?”
“之前太守要加赋,也是卞公带着人去劝,好说歹说,才推到今年春耕之后。”
萧决在一旁默默记下这几个名字。
又过一会儿,听到他们议论起几家豪族,萧决语调尖刻地插话:
“——吴志也算沛郡首富?他女儿出嫁,才陪嫁僮仆两百,还不如我们天水一个豪族家仆。”
这话顿时又激起民愤。
“你懂什么!他女儿那是跟人私奔被抓回来,面子上过不去,这才只给了一点陪嫁,送她与她那情郎自立门户而已。吴志还不算富?整个豫州就他家,还有他那几个亲家最富!”
萧决咧嘴一笑。
这么有钱,还跟他哭穷,不肯收容流民,等他过些时日回了沛郡,再跟这人慢慢算账。
如此一来二去,萧决在学馆不过混了三四日,对回去之后该征辟哪些官员,敲诈哪些豪族,心头大致有了数。
咨政之才,笔墨文士,老道小吏……名单上应有尽有。
王雍那老头教出来的学生,虽然品性参差甚大,但混的都是时下最顶层的名士圈子,眼光自然不凡。
回去只需尽力征辟名单上的人,在实践中考察才学即可。
因萧决出手阔绰,姿容不凡,几日连番争辩,倒让他在学馆里结交了不少朋友。
有人喝多了他带来的蒲桃酒,拉着他醉醺醺道:
“……我家有一小妹待字闺中,若君不弃,可聘为汝妻,嫁妆百万……”
“我这人好高骛远,非绝色不娶,兄台说笑了。”萧决微笑着拨开那人的手。
“要绝色还不简单?”旁边有人凑上来,神神秘秘道,“诸君随我来,今日就让你们开开眼界。”
学馆内一众学子整日连只雌蚊子也见不着,一听这话,纷纷来了兴致,呼朋引伴地跟上那人,一路往学馆后方的连桥上去。
萧决慢悠悠跟在后头。
原来这连桥架在前堂学馆和王宅后院之间,站在连桥上,恰好能远眺院中楼台芳榭。
时值秋菊盛放,既是出兵征伐的好时机,也是贵族女眷们宴饮赏花的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