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会自有文会的规矩,限时限题,女公子若还准备了一堆作者不详的诗文,恕我不敢与女公子同台较量。”
他一句话点醒了众人。
是啊,这些诗文虽无一篇庸作,但也不符合文会斗诗的规矩,不能证明此诗文同出一人之手。
即便再出众,也有他人捉刀的嫌疑。
“——蔺公子此言差矣。”
说话之人正是兰莳的妹夫,谢竹筠之夫许纯。
刚及弱冠的许纯生得一副仁善面孔,嗓音不疾不徐,面含蔼然春风之色。
“这些诗赋的水平,诸君有目共睹,真有此才,怎会替他人捉刀?更何况,是替一位女公子捉刀。无名无利,谁人为之?你可会?诸君可会?”
许纯这段话亦有说服力,在场不少人被他说动,点头附和。
他认出了兰莳的声音。
实话说,他与妻子谢竹筠婚后感情不过尔尔,对妻子这个前来投奔的远房亲戚,更没有爱屋及乌之意。
但这位甄夫人身边的那名游侠,许纯却有心招揽,今日哪怕要冒些风险,他也得做这个人情。
抬起头,见楼上女郎似乎在看他,许纯遥遥一拜。
兰莳也微微颔首。
她这个妹夫倒是有点意思。
蔺遥裴期可都是他嫡长兄的朋友,他却敢当众拆蔺遥的台——他与他嫡长兄对着干,是想夺汝南许家的权吗?
许演本是来给蔺遥捧场的,没想到却撞上这样一幕。
“四弟这是想做什么?”马车内,许演眯了眯眼,“他一个小婢养的庶子,难道还想翻天不成?”
身旁的蓝袍青年只望着那个方向,端坐不语。
小楼上,又响起那女郎的声音:
“蔺公子说得有理,汝南文会除了斗诗,还有品评策论注书文章的惯例,诸学子都会将自己的文章装订成册,随身携带,若想试我学识,只看我如何点评诸君文章即可——蔺公子,你敢将你的文章借我一观吗?”
蔺遥眼中讥笑倏然凝冻。
马车内的裴期当机立断。
“拦住她。”
许演蓦然扭头看向裴期:
“何须如此?子邈的文章我读过,几篇注书都可圈可点,同龄人无人能出其右,难道还怕她一个女郎……”
“娱情消遣的诗赋也就罢了,章表策论、经传注解,这等经国文字,与女郎相争,无论输赢,都有损子邈声望。”
裴期嗓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力。
他冷声道:“子邈的仕途才刚开始,不可留下污点,文延,你去拦住她,绝不能让她登上袁家文会的高台。”
二人对话的间隙,蔺遥的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眼看着她从小楼拾级而下。
围在高台四周的好事者迅速分开了一条道。
那身影清瘦如兰,一派弱不禁风的模样,然而,那双足却似乎步步踩在蔺遥的胸口,令他呼吸不顺,头皮发麻。
兰莳只看着他的神色,就知道他在畏惧什么。
很怕在天下人面前输给一个女郎吧。
因为自己平日瞧不起女郎,所以更不允许自己成为“连个女郎都不如”的笑柄。
之前蔺遥几次阴谋算计,兰莳其实并未往心里去。
他作为裴期的谋士,在其位谋其政,只有输赢没有对错,谈不上什么恨不恨的。
但这一次不同,他不该将锦书拉入局中。
“甄夫人留步。”一个文士的身影挡在了高台前方。
隔着白纱,兰莳对上了一张熟悉的脸——是曾在太学时打过几回交道的同窗,许演。
台上的蔺遥悄然松了口气。
许演上下扫视兰莳一圈,总觉得此人似曾相识。
可他平日熟识的都是欢场女子,这样骨气奇高的女郎,他若是见过,必不会忘怀。
许演目含狎昵之色,似笑非笑道:
“甄夫人客居许家多日,我夫人未曾主动拜访,实在失礼,待会儿便请我夫人携甄夫人一道,去赏平舆城内的古槐亭榭,或是去城中大市,添置些胭脂水粉如何?”
不知名的熏香缭绕鼻息,许演本就是好色之徒,只是嗅着这淡香,竟就有些痴了。
许纯眉心微蹙,迟疑片刻,忍不住出声道:
“兄长,甄夫人乃我妻族之亲……”
“住口!”许演当场翻脸,拿起了嫡长子的架势怒斥,“不过一小婢养的庶子,这里何时轮得到你说话!”
许纯脸色铁青。
幕篱下传来一声冷嗤。
“顾左右而言他,就这么怕我赢?”
许演转过头来,冷笑道:“不是怕你赢,是你没资格赢,来人——”
他带来的几个许家私兵上前。
“这位甄夫人是我弟妹家中亲眷,今日搅扰了文会,还请袁公莫怪。”
台上主持文会的袁家文士眉头紧蹙。
许演也不管那老头脸色,见了个礼,便挥手道:
“甄夫人乃许家贵客,勿伤夫人,恭请甄夫人上车。”
说罢,便有一名军士一把攥住了阿靖的手臂。
刚握上,此人便觉不妙——这女婢的胳膊怎么跟牛蹄子似的?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阿靖出拳如疾风,轰然一声便将比她高一个头的军士砸进了人堆里!
许演霎时变色:“贱人!你敢在文会上动手!”
——她还敢动腿呢!
幕篱丝毫没有妨碍阿靖的发挥,她抬脚就将扑过来的一名军士踹出数丈。
围观文会的众人纷纷退开,让出一片空地。
有锦书的前车之鉴,阿靖生怕暴露身份,不敢吭声,只好将一腔愤怒全发泄在了拳脚上。
许演看着七八个军士尚不能拿下阿靖,一时大为光火。
“你——尔等简直酒囊饭袋!连一个小丫头都打不过,我养你们何用!”
兰莳瞥了一眼,没有阻拦,继续往蔺遥的方向走。
“夫人,还请留步。”
一张棱角刚毅的脸映入兰莳的视线,夏侯隋居高临下,手握环首刀,如一座高山挡在了台阶前。
兰莳眼睫一颤。
夏侯隋在此,也就意味着裴期也来了。
骤然加速的心跳很快被她压制住。
裴期鲜少见她赋诗,今日诗文也是她命人帮忙誊抄,并非她的字迹。
高门才女不少,几首诗赋而已,能作的女郎何其多?
兰莳沉声道:“汝南文会,不拘出身,只论才学,天下人皆知,你凭什么阻拦!”
短促清脆的推刀声。
夏侯隋全然不为所动,只握着刀,垂目道:
“夫人,留步。”
混乱之中,似有马蹄声由远及近。
兰莳毫不迟疑地上前一步,她步伐之稳,没有半分退却之意,令夏侯隋也为之诧异。
“若我偏要上去呢?”
立在台阶上的女郎身若流风,翩然如鹤,白纱后的眼眸却有一簇鬼火幽幽跳动。
她道:“汝有宝刀,我箭亦从无虚发。”
夏侯隋被她这番话惊了惊,一时竟有些出神。
台上蔺遥高喝:“将军小心!”
蔺遥发出第一个字的同时,夏侯隋身体比神智反应更快,正欲躲避,幕篱下突然伸出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臂!
不好!
片刻凝滞之后,夏侯隋用尽浑身力气甩开了兰莳,但为时已晚!
劲风撕裂混沌的空气,弓弦轰鸣,矢如流星转瞬即至!
噗嗤——
铁镞刺穿血肉的同时,夏侯隋整个人被虎贲弓的巨大冲力震倒在地!
台上的袁家文士惊骇退后。
阿靖神色一震,踹人都更有劲了。
“子从!”马车内的裴期倏然起身,变了脸色,“何人在此行凶!”
藏于暗处的数十名近卫如群鸦涌出,全都是随身护卫裴期的人马。
但与此同时,左右商肆吃酒看戏的一群大汉,竟也从角落里抽出了利刃,数十人逆着人流,聚于策马而来的两人身后。
裴期眯了眯眼——这些人举止不似军士,应该是平舆城内活动的游侠。
还不止。
裴期往四周屋檐上放眼望去,亦有十名妇人手持弓弩,透过望山,于沉默中瞄准了下方。
原来如此。
她今日来这里是故意要砸蔺遥的场子,为此做足了准备。
她与蔺遥认识吗?
蔺遥与她能有什么仇怨?
韩摧朗声道:“——属下来迟一步,致使少夫人受惊,万死难辞!”
迎风处,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男子收缰勒马。
他手中的虎贲弓仍有余震,面上却笑得轻佻从容,仿佛并没有一个人被他一箭射得肩上血涌不止,面色惨白。
萧决噙着笑道:
“来得晚了,今日文会,没错过什么热闹吧?”
四下一片寂静。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方才还鸿儒齐聚的雅集文会,被一箭刺破了美梦,吟诗弄赋声化作刀兵出鞘,一梦醒来,天下仍是那个乱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