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丝毫没注意到自己身边那名舞姬,默默顺走了桌上竹箸。
萧决盯着对面的盛怒之下的少年,端着酒盏冷声道:
“不是想知道赵虎下落吗?韦公子,那就让你的人过来给我倒酒!”
蔺遥简直怒不可遏,扭头对裴期道:
“府君,萧定谋绝不知道赵虎下落,也不知道我们所查之事的内容,没有必要再与他斡旋了,他根本就在耍我们!”
“蔺、子、邈——”萧决从齿缝里挤出笑声,“哥叫你过来给哥倒酒,你听不见吗?”
一只酒盏砰地一声砸在了蔺遥的脚边,吓得蔺遥如惊弓之鸟跳起。
而下一刻,与酒浆同时飞溅的还有喷薄而出的鲜血,琉璃杯碎裂声与哀嚎同时在一室之内乍响。
姬妾们的惊叫声中,内室众人瞬间腾起,齐齐看向许演的方向——
一只竹箸贯穿了许演的太阳穴。
他身旁的舞姬轻轻一推,死不瞑目的许演瞬间歪倒在地,至死不知发生了什么。
裴期一脚踹翻了食案,喝令:“动手!”
席上武将这才纷纷回过神来。
“案下有刀!”那舞姬——或者说是阿靖出声提醒萧决。
萧决反应极快,侧身避过旁边武将竖劈过来的一剑的同时,肩背蓄力,猛地挥出一拳,那人顿时如遭重锤,整个人飞身砸向对面的柱子。
萧决早料到今日蔺遥他们定会重重设防。
比起韩摧这样明显的副将,倒不如将阿靖安插进来。
这不是对阿靖最安全的安排,但却是最能发挥她长处的安排。
他大喝一声:“过来这边!护住我背后,我在前面开路!”
阿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方才直取太守之命的亢奋犹在,珠帘面罩下的她眼眸极亮。
“好!”
内室瞬间陷入混战。
蔺遥看着砸在自己脚边呕血不止的武将,面色苍白如纸,实在不知这么壮的身躯方才是如何凌空飞起来的。
但他还是护在裴期身前,连连往后撤:
“萧定谋果然早有准备,此地危险,府君还是先撤出去,许演虽死,汝南还有许多投靠我们的人,萧定谋今日再怎么挣扎也是插翅难飞……说到底他是不是疯了!杀了许演有什么用!又不是杀了许演他就是汝南太守了,武将皆不在他之手,他这不是找死吗——”
仓皇后撤数步,蔺遥忽觉不对,这才抬头看向裴期。
湛然如冰玉的青年,神色凝沉,双眸正紧紧盯着那女刺客的方向,竟一时一动不动。
不对。
一个能在寿春暗藏三千死士的人,绝不是逞一时意气的莽夫。
平舆城内的守备。
汝南各处驻守的大军。
萧决绝不会没有考虑进去。
还有——
他身边的那个女刺客,究竟是什么人?
为何,会让他想到了一个故人?
萧决重若千钧之力的一脚,猛踹上一名武将的胸膛,砸向他身后另一名军士。
与此同时,正在楼阁内与一群武将夫人们饮酒的兰莳,也手握杯盏,与对方轻轻撞了一下。
酒盏相击,酒浆轻溅。
千里外的茫茫江面上,两拨战船也在月色之下,即将相遇。
第66章
月垂西楼, 平舆城内万家灯火如昼。
这里是城中最高的小楼,兰莳站在此处,远眺而去, 月下汝水如一条银带, 正静静朝荆州江河奔涌而去。
兰莳想,就是今晚了。
桓嵩已召南郡、武陵、零陵、桂阳四郡太守,备好印绶户籍, 准备将这四郡之地、五万水师, 全数向琅琊国奉上。
萧平晏他们自然不能等到那时。
按萧决收到的线报,今晚,萧平晏和陆惟就会率扬州三万水军出寨, 自夏口逆流而上,抢滩江陵。
不守江陵, 无以复襄阳,不守江陵,无以图巴蜀。
整个荆州江防, 江汉平原,其枢纽正在江陵。
尽管桓嵩已经归降, 但郁修尚未来得及进驻布防, 只要能夺下江陵,萧家就还有反攻荆州各郡的可能。
今晚就是萧平晏他们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夜风微凉, 披风滚边的狐狸毛拂过颈侧。
兰莳眸色寂寂,不期然地想起昔年捧起那枚南郡太守印时的心情。
以她的年纪, 出仕本该从郎官做起。
但姨母甄贵嫔顶着压力,也因天下动荡,朝中无能臣可用的缘故, 硬生生替她向天子请来了南郡太守的官衔。
——好孩子,害怕吗?
那只柔软温暖的手摩挲着她的脸。
暗室内,兰莳枕在姨母怀中,被她身上那股与母亲相仿的馨香萦绕。
——从前是姨母庇护兰莳,今后就要兰莳来庇护姨母了。
——别怪姨母,做女郎没什么好的,困在笼子里以色侍人的燕雀而已,我们兰莳,要做就做天上的鸿鹄,鸣于九皋的白鹤,不要回头去看后宅的那方天地,不要动情,不要天真,不要软弱。
——从今日起,你要像个郎君一样去杀戮,征伐,摧毁那些阻拦你的势力,保护姨母,保护你的徽音妹妹,兰莳,你可以做到吗?
那时的兰莳倚在姨母怀中轻轻应声,却垂眸敛下了心中的异议。
她知道姨母想借她之手攫取权势。
这无可厚非。
居于深宫的权贵只想要权力的美妙,他们自己未必敢杀一条狗,却要手下的人提刀去杀无辜的万千黎庶。
兰莳不愿屠戮什么,摧毁什么。
十数年苦读,她写了那么多屯田治水,筑城安民的策论,每个字都呕心沥血,她不愿那些字只成了她声名的点缀,最后在书简上一点点朽烂。
她想做安定一方百姓的太守,而不是穷兵黩武的霸主。
但她的意愿在这乱世何其渺小。
当初不肯做的抉择,不肯杀的人,今日终于还是由不得她了。
“……听闻江陵以西的百里洲上盛产橘柚,若世子此番能攻下荆州,今岁橘成,来年正月便有吃不完的橘柚了。”
身后传来女眷们闲话家常的谈话声。
“也不知这一战又要多久才定。”
“我婆母今日还念叨,早知今年冬日来得这么早,出征前就该替他儿多准备几双厚袜,几条头巾。”
“听说荆州落雪即化,想来就算下雪,他们打仗一身甲胄,也冻不着的。”
今日在这楼阁之内的,尽是郁修麾下文官武将的家眷。
她们并不知今夜汝南郡内,将发生何等巨变。
但身为汝南太守许演的夫人,楚夫人却心知肚明。
她凝眸注视着栏杆边的雪衣女郎。
自从当日在王雍府上的宴会见到她,楚夫人便对此女颇为在意。
并不因她的美貌,而是她与旁人迥然不同的气度举止。
尽管她看上去身体孱弱,对旁人的指点议论从来不置一词,可以说得上逆来顺受。
但这段时日,楚夫人冷眼看着她与刘夫人往来密切,私交频频,对这位甄夫人可谓心存十二分戒备。
然而许演并未将她的提醒放在心上。
在许演眼中,一羸弱妇人而已,即便别有用心,也只是在妇人堆里打转,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也就是今日。
许演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什么,临行前,得知甄夫人出门,许演命她带着府内亲卫去寻甄夫人,一旦擒获此女,格杀勿论。
闲谈声中,楚夫人忽而开口:“今夜甄夫人盛情相邀,还未敬夫人一杯。”
兰莳的视线移向她。
“楚夫人说什么呢,请我们的不是盛娘子吗?”
一旁的刘夫人笑盈盈道:
“要我说,这盛娘子果真会做生意,咱们买了几匹新缎,她便设宴相请,虽说羊毛出在羊身上,但这顿饭吃着就是叫人舒坦,难怪盛娘子来平舆不久,就能盘下一间帛肆。”
众女眷言笑晏晏,纷纷与盛婋笑语。
盛婋举杯噙笑,余光却往楚夫人的方向瞥,显然意识到了什么。
楚夫人放下杯盏,秀致沉静的眉眼没有一丝笑影,蹙着眉,像个不苟言笑的儒生。
许演常在背后同朋友说,他回家如回官署,他是很不喜这个夫人的,连带着她说话,许演也总爱与她对着干。
楚夫人道:“人家的刀都快架在我们的脖颈上了,尔等还浑然不知,实在叫人笑话。”
在场的女眷们息了声音,面露茫然之色。
“夫人此话何意?”
楚夫人看着缓步走近的女郎,沉声道:
“盛娘子和她所携的蜀锦,都是甄夫人潜入汝南打探军情的一个幌子,一匹蜀锦要织两个月,这张网她只织了半月,网的是驻守在汝南的重臣家眷——你不是什么无极甄氏的寡妇,你是庐陵侯萧决的夫人,谢竹筠的堂姐,今夜,你想将我们一网打尽,我可有说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