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礼。”
时大人引四爷等人入内,介绍道:“一路舟车劳顿,府中早已备下茶水膳食与住处,王爷您看是先洗漱还是先用膳?”
四爷目光扫过一众迎候的官吏,语气没有多余温度:“先洗漱吧,一路风尘仆仆,然后用过膳后你来介绍一下这里的情况。灾情紧迫,不必繁文缛节。我要调阅近半年所有赈灾调拨、钱粮支出的卷宗,你们准备好。”
时大人连忙躬身应下,领着众人向内走去。
舒若菡安静跟在四爷后侧,身姿端稳,神色平和。
时大人这才留意到队伍中还有一位女眷,心中诧异,但面上不显,也不知该不该问,主要是不知给她安排住哪?
他正纠结间,四爷已经开口为他解决了:“这位是我的侧福晋舒氏,她是这的本地人,此次密信就是多亏了舒家和她传信,我和皇上才查到了此事。她于本地比较熟悉,也可以和女眷打些交道,帮忙安顿灾民,皇上特许她一同来此。她和我一同住就行,不必多加安排。”
“是。”时大人躬身应下。
舒若菡微微颔首算回礼,也没有提出其他要求。
来到府衙,舒若菡可以先休息,但四爷还很忙。
简单用过晚膳后四爷就来到了府衙前院,不久前院便响起了翻阅卷宗、差役奔走的动静,整个府衙瞬间被紧绷的办公氛围笼罩。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四爷就起了,他还要去前院忙碌,舒若菡也起了,她今天要去探望叔叔婶婶和其他族人。
舒若菡褪去了一路风尘仆仆的骑装,换上一身素色的棉布常衫,发髻也梳得简约利落,再带上昨日便整理妥当的礼物:米面、药材、布匹等,带着四位护卫坐马车走了,缓缓驶向舒氏族人居住的民宅区。
昨日舒若菡等人进城,城里不少消息灵通的人都听说了,舒小叔自然也听说了,只是他对其中一条消息半信半疑。
他那贵为亲王侧福晋的侄女怎么会回来呢?千里迢迢的,还是随办公差的王爷一起来的。
可人家好像也没有必要传这种话来骗他,难道是想让他舒家在四爷面前丢人?
在家想也没用,舒小叔已经打算亲自去府衙那里打听打听消息了,可他没想到,他还去府衙,侄女就找过来了。
听到通传,他匆匆出来,就见十多年未见、但长得和他大哥很像、一眼就能让他认出来的侄女俏生生地立在那,不由愣住,张了张嘴巴,但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还是舒若菡先开口了:“小叔!侄女来看你们了,你们还好吗?”
“好,好。”舒小叔回神,抬手要行礼,“见过侧福晋……”
舒若菡连忙上前打断道:“小叔这就折煞我了,您是长辈,这又是私下,不必如此多礼。”
舒小叔憨厚道:“礼不可废啊,真想不到你居然真的来了,昨日传来消息,我还不太信呢?你怎么来了?这一路得多辛苦啊?”
“我挂念你们、挂念家乡,也想来尽尽绵薄之力,就斗胆向四爷求了,四爷和皇上也体恤,都答应了,我就和四爷他们一起来了。对了,小婶呢,我看您信中说她病了,现在她病好了吗?”
“还没好全,不过并无大碍了。”舒小叔领她去后院看望。
内屋床榻之上,舒小婶正蜷缩着身子,断断续续地咳喘不止,面色蜡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堂妹正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药,见阿玛带着舒若菡进来,整个人瞬间怔住,手里的碗险些脱手落地,愣了好几息,她才快速放下碗迎了上来,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与局促:
“菡姐姐?是你吗?”
舒若菡看见当年她离开时才十岁、现在已经为人妇、为人母的堂妹,也有些晃神,但很快回神,亲切地上前拉住她的手:“是我,是我来了!清妹妹,好久不见,你居然还认得出我。”
堂妹红着眼眶笑道:“因为姐姐一点没变啊,还是这么好看。”
舒若菡也笑了:“你倒是变了,长大了,长开了,变得更好看了,不过还是那么嘴甜。”
舒小婶听到动静,撑起身子看过来,一双眼睛满是诧异,差点以为是自己病重出现幻觉了。毕竟难以想象,已经嫁为人妇,还是身居雍王府、身份尊贵的侧福晋,会不远千里,踏入这满目疮痍的灾区。
还是舒若菡握上她削瘦的手,感受到手中传来的切实的力度和温度,她才慢慢相信。
堂妹在一旁看得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擦了擦眼角,重新拿起那碗药喂给额娘。
舒若菡想接过药碗来喂,堂妹温声拒绝了:“我来就行,姐姐你和我额娘说说话吧,你不是在京城吗?怎么来了?王爷是不是也来了,那灾民们是不是很快就会被安顿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看望
舒若菡就和她们解释起来, 看出小婶挺在意的,堂妹也希望自己安抚小婶,遂补充道:“你们放心吧, 四爷带着皇上的旨意过来的, 皇上很重视, 没人敢糊弄,咱们这很快就能恢复了。”
有舒若菡带来的这颗定心丸, 卧病在床的小婶的精神都好了不少, 郁结多日的心绪,终于拨开了阴霾。
待喝完药,身心又放松下来,连日来没睡好的小婶没多久就困了, 被扶着躺好后很快就睡着了。
留下丫鬟在旁边守着,舒若菡和堂妹来到外间说话。
堂妹和舒若菡说起她额娘这次病的来由:“原本虽然遇上了洪灾,但我们家提前转移到了高山上, 并没有出事,虽然淋了些雨,但喝碗姜汤基本就没事了。但当洪水退去,下山回家的时候, 额娘她不小心崴了脚, 还撞见了一具被水泡烂了的尸体,当下就晕了过去。
惊惧过度,额娘开始连日做噩梦、呕吐、发高烧, 更听不得死人这类字眼。吃了很久的药, 现在都算好不少了,只是还有些咳嗽、精神不济。”
舒若菡拍了拍她的手,温声安慰道:“我看今天小婶精神还不错, 估计很快就好了,而且灾情肯定也很快就解决了,等这好消息传来,小婶估计就放心了,也不用忧惧了。你别太担心,你是不是也没休息好?看着都消瘦了。”
堂妹连日被灾情的阴影裹挟,听到这温声的关怀,情绪骤然崩溃,眼圈唰地一下红透,忍不住用力攥住舒若菡的手,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响起,将亲眼所见的残酷灾情尽数吐露:
“菡姐姐,你没有见过发大水那一夜有多吓人!上游河堤被冲开,浑浊的山洪铺天盖地灌进来,房屋墙壁顷刻间就被泡塌、冲走,有一些人都来不及逃,就被洪水卷走了,连尸骨都找不到。
洪水退了之后,官府张贴告示说朝廷赈粮已经在路上,可我们左等右等,一粒粮食都没有见下来,虽然我们家不缺那粮,但族里邻里有人家需要呀。那些贪官把救命的口粮扣下,转手卖给囤积居奇的劣绅,粮价翻了十几倍,寻常百姓哪里买得起?
之前街巷边,就有不少撑不住的流民倒地不起,可能是饿死的,可能是病死的,谁也不知道,就那样没了性命。
还有药材,我们不缺粮但缺药,家里虽有存粮,却没什么药材,额娘又生病了,每天都得吃药,如今府城的药材已经贵到天价去了,说有些路被冲垮了,或者被山泥堵住了,很多东西都很难进来,包括药材。
我们也不敢和额娘说这些,生怕她更加忧愁,药都不想喝了。
我也是很忧愁,既忧额娘的病情,又怕再下暴雨引发二次水患,还怕潮湿浊气生出疫病,每日都提心吊胆的。我夜里闭眼,全是那些凄惨的画面,日日都睡不安稳,还不敢让额娘发现,每日来都得好好梳妆打扮一番,把脸色掩盖好才敢来见她。”
堂妹越说越是发抖,肩膀不停耸动,积压多日的恐惧与委屈,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便再也压不住了。
舒若菡抱住她颤抖的身躯,安静地听完她所有的哭诉,眉宇间也覆上一层沉沉的悲伤,但手还是轻柔地拍着堂妹的后背安抚她的情绪。
她想起卧榻上咳喘无力的小婶,想起鬓角添了不少白发的小叔,想起路上遇到的骨瘦如柴的灾民,语气沉稳而坚定:
“你们受苦了。你们放心,天灾已经过去了,人祸也很快就解决。此番四爷手握钦差大权,定会彻查所有贪腐链条,严惩涉事官员,为百姓追回被克扣的钱粮。
他和其他朝廷官员都是很有本事的,会把灾民妥善安顿好的,你们正常的生活很快就能恢复了。”
说完,她扶正堂妹,正视面色悲伤的堂妹,说出自己早已想好的安排:“我今日前来,除了来看望你们,也想看看其他族人,我带了不少东西过来,有草药和粮食等,想给你们分一分。我多年没回来了,你比我了解,你带我去见见他们好不好?”
堂妹迟疑:“这是正事,让我阿玛带你去看吧,他比较了解族里各家情况,我都出嫁几年了,有些事我也不太了解,还是额娘生病了,我才回来住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