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像她这样,张口闭口爱不爱的,其大胆剽悍,把武帝都震住了。
他说话甚至都有些磕绊,道:“汝、汝乃一国之后,母仪天下,慎言!”
江婉柔压根儿不怕他,幽幽道:“臣妾向来如此,圣上若觉得臣妾无德,便把臣妾废了吧。”
把武帝噎地语塞。
忽略皇帝气结的神情,江婉柔继续道:“反正这个皇后,当的也没甚么意思。”
不过就是后宅的一亩三分地,一路走来,从国公府到齐王府再到皇宫,她这“三分地”越来越大,管的人越来越多,日子久了,好像也就那样。她早已不是当初只为祈求吃饱穿暖的小庶女,得到的多了,她想要的更多,不仅仅在尊位和金银上。
武帝又被她的“大胆”之语震惊,凤冠霞帔,母仪天下,这世间还有哪个女子不想做尊贵的皇后么?
即使是赌气,这话也太过了些。
武帝沉声道:“朕当你糊涂了,以后勿要胡言乱语。”
江婉柔看着他,倔强道:“我清醒地很。”
“你若心里没有我,我要一个虚名做什么?还不如……不如当初在国公府的时候。”
那会儿虽然头顶上有先帝压着,屡次给她难堪,都被陆奉挡了回去,有他在,她无比心安,什么都不怕。
武帝气急反笑,国公府?那是他最艰难的日子,身份不显,屡遭打压,腿疾难愈,一条可怜虫罢了。
她放着尊贵至极的皇后不当,怀念国公府?武帝惊怒不定,忽然想起《起居注》上的一行小字。
“帝后年少结发,相扶于微末,携手患难,感情甚笃。”
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刻,她陪“他”一同走过。连他自己都嫌弃不愿回想,她却看得比后位都珍重。
那一刻,他的心仿佛被蛛丝缠绕的细针刺入,极轻,酸痛麻痒。
这般滋味难以言说,说不清是痛苦还是欢愉、亦或嫉妒。他的胸口如急促的战鼓,砰砰作响。武帝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一时竟显得茫然无措。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武帝忽然有一个念头。
他不想叫她伤心。
至于其中原因,或许是因为她是皇后,帝后不和,叫人看笑话;或许是因为她腹中的“皇儿”。武帝不想深究,他是皇帝,一个唯我独尊的皇帝,做事不需要理由。
他软了语气,道:“你多虑了。”
“我没有不……”
他用的“我”而非“朕”。武帝并没有察觉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正百般斟酌,该怎么回她。
他实在说不出口那字。
武帝的耳后微微发热,只是他的轮廓冷峻硬朗,旁人看不出来。偏偏江婉柔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两人僵持片刻,过了一会儿,武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罢了,暂歇关押大牢,等禁龙司审理,如若那些人当真无辜,留他们一命。”
他看着江婉柔,叹道:“满意了?”
江婉柔得到满意的答复,当然满意。除了这件事本身,陆奉温和的态度也叫她高兴。
她提起裙摆,熟练地坐到陆奉的大腿上,搂着他的脖子,抱怨道:“你最近是怎么了,脾气这么暴,谁惹你生气啦?偏偏拿我撒气。”
“你还凶我,我昨晚都没睡好。”
胡说,朕看你明明睡得很香。
武帝心中暗道,这会儿却忽然无师自通地闭嘴,含糊道:“过去了,无需多虑。”
他并非“他”,而他又确确实实是“陆奉”,这件事太匪夷所思,连他自己都弄不清楚,更遑论跟人解释。况且也只有一个月,等他去了该去了的地方,“他” 回来,一切和原来无贰,没有必要叫她费心神。
武帝如是想。兄弟妻,不可欺,尽管她坐在他的大腿上,雪白的双臂搂着他的脖子,忽略他握紧的拳头,武帝目不斜视,如同坐定的老僧。
江婉柔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会儿就叽叽喳喳,在他怀中说个不停,至于她说了什么,武帝全然没听到心里。
那香味似有玄机,不似脂粉的甜腻,是一种淡淡的幽香,丝丝袅袅,若有所无。武帝忍不住打断她,问道:“你身上用了脂粉?”
江婉柔一怔,不自觉把手背放在鼻尖轻嗅。
“没有啊。”
她道:“我今日只上了眉黛和口脂,并未用香粉。”
“你再看看?”
她自然地把手背放在他面前,武帝轻微侧过脸,眸光落在她的小腹上。
江婉柔今日穿了一身轻便的齐胸襦裙,上襦是鹅黄的轻薄锦缎,胸口绣有精致繁复的金色牡丹,花瓣舒展,围绕着用红宝石点缀的花蕊。下裙配着一层层淡蓝色的流光纱,轻薄飘逸,并无多余的坠饰,以至于一眼望去,目光尽数落在她的上身。
她那微微凸起的小腹,倒看得不明显了。
武帝沉吟片刻,道:“你这肚子……太医怎么说?”
他从未经历过妇人有孕产子,她这个样子,有几个月了?
武帝神色凝重,江婉柔来回琢磨他这句话,终于想起了前段日子闹出的笑话。